文︰于善祿/

我最近有越來越多「說劇評」的機會與場合,而不單單只是「寫劇評」罷了,包括原本就有的學校教學(這學期開的課程包括「西洋戲劇及劇場史」、「中國戲劇現當代」及「香港劇場」等三門課)、演講、學術論文發表、上電台專訪等,甚至於還有電視台的文化節目找上門來的,最有趣的莫過於上周日(6月8日,端午節)在台北當代藝術館擔任「第六屆台新藝術獎入圍特展」表演藝術作品導覽員。
六年來,台新藝術獎已經因為每年選出最佳視覺藝術創作與最佳表演藝術創作各一名,並頒贈新台幣一百萬元,而迅速竄升為台灣島內及國際知名的藝術獎項,香港的藝文界朋友對此應該也不陌生才是。該獎每年會組一群觀察員,長期地觀察島內原創的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作品,並先後與《民生報》(已於2006年 11月停刊,實為島內藝文界一大憾事)、《表演藝術雜誌》等平面媒體合作,提供固定版面與篇幅,做為觀察員評論文章之發表與刊登;每一年度並分別有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的提名團、複選團,選出入圍作品,以供決選團進行最後評選,除了選出最佳作品之外,通常還會有評審團特別獎,獎金新台幣三十萬元。倘若將每年度的所有獎金、評審費、行政開銷全部加總在一起,成本高達數百萬元,甚至近千萬元新台幣,高額的獎金與成本、評審的公信、入圍與得獎的作品等,總能成為每年藝文界的新聞話題。
從未和台新藝術獎有任何關係,這次卻被找上當展場作品導覽員,我並非沒有在博物館當導覽員的經驗,以前「羅丹雕塑展」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時,我就臨時擔任過導覽員,平時對於台北的重要美術展覽,也多半會前往欣賞,不單只是看展出作品,也會觀察並私下評論展場動線的設計、燈光與氣氛的營造、相關知訊 (info-knowledge)的提供與正誤、導覽人員的解說、周邊紀念產品的設計巧思與買氣、館方人員的態度、以及其它相關種種細節。
我知道導覽的對象,多半是一般民眾,對於展出的入圍作品,不見得知悉甚詳;再加上表演藝術入圍作品的展場,只提供了演出片段與主創者訪談的錄像、每個作品約十張左右的放大劇照(尺寸約A4大小)、以及部份作品附在展場的服裝面具與舞台模型等,再怎麼努力地解說,都無法還原作品的原貌,且極其可能的是許多民眾來過藝術館,卻沒有去過演藝廳,這就得考驗導覽員的語言表達功力了。
由於在先前我已經對部分看過的作品做足了準備功課,預先閱讀了相關資料,並觀賞了主辦單位已經剪輯好的演出片段與主創者訪談的DVD錄像,到了臨場的一個小時導覽時間裡,我盡量不用艱澀的理論語言,而採說故事的方式,解釋部份作品的演出團隊簡史或團名由來,簡單扼要地提及演出內容與情節大綱,配合現場展示的劇照,聚焦解說該場景的內容與劇照裡的演員,有時也用點肢體動作模仿劇中人物的姿勢,有時甚至還得講點笑話,時而介紹作品的主旨大意,時而講解各創作部門的設計巧思,偶爾看著牆上的演出海報解說,偶爾指著展台上的舞台模型……等,總之,就是想盡辦法,將聽我導覽的現場市民朋友,當做他們從來沒看過這些演出(事實上也極可能如此),然後透過我的三寸不爛之舌,為他們深入淺出地一一解說。
這屆入圍台新藝術獎的表演藝術作品有十個,包括三個音樂節目、三個舞蹈節目以及四個戲劇節目,名單如下:1. 國家國樂團《NCO名家系列──梁祝~呂思清與NCO》2. 國家交響樂團《NSO發現理查‧史特勞斯系列五──英雄的生涯》3. 崎動力舞蹈劇場《走快一點,型男!》4. 台北市立國樂團《破曉》5. 台南人劇團《莎士比亞不插電3──馬克白》6. 驫舞劇場《速度》7.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殘, 。》8. 台灣春風歌劇團《新胡撇仔──威尼斯雙胞案》9. 當代傳奇劇場《夢蝶》10. 雲門舞集2《斷章》
最後,是由五位年輕男性舞者所組成的驫舞劇場「飆」出重圍,獲得表演藝術類的首獎,至於其得獎理由,主筆委員鄒之牧這麼寫道:「作品跳脫一般舞蹈傳統的述說(narrative)方式,大膽地以概念式(conceptual)發想作為創意主軸,透過謹慎設計的劇場元素、合成概念,與肢體、抽象及具象兼具的一場宴饗,作者天才處處,在盡情揮灑、任由想像力奔馳之餘,猶能不忘作品藝術性,整體效果顯得精緻、匠心獨具,又不偏離舞蹈本質,在保有舞蹈的美感與情感傳遞之餘,在肢體語言開發上每每有驚人之舉!全作輕鬆又才華洋溢,深具現代風格,雖有結構上的瑕疵,然對於此間舞蹈未來定義和走向,具有很大的示範作用。」(《第六屆台新藝術獎》特刊,頁58)
在這些入圍作品當中,我看過且最欣賞的應屬台灣春風歌劇團的《新胡撇仔──威尼斯雙胞案》,雖然團齡年輕,但是核心團員多已在歌仔戲領域耕耘十多年,不但保有高度的戲曲創作展演熱情,並持續在大學校園裡擴大其影響力,「求新求變」幾乎就是這個團體極鮮明的性格之一,相較於其它亦著重在劇本新編與音樂新編的歌仔戲團,他們算是敢衝、跑得快的。從形式而言,這戲是個非常聰明的選擇,劇本改編自威尼斯劇作家哥多尼(Carlo Goldoni, 1707-1793)的喜劇I due gemelli veneziani(英譯為The Two Venetian Twins,創作於1745年),盛行於十六至十八世紀的義大利即興喜劇,和歌仔戲一樣,都是以演員為中心,都有「類型角色」(stock character),甚至和許多外台戲一樣,故事的腳本只是說明了一個簡單的劇情結構與大致的結局,其餘的戲肉便交由演員在台上臨場發揮,雖然每齣戲都是即興表演,但演熟了以後,也會發展出一套固定的台詞與吸引觀眾的方法,而且每個劇團都有其滑稽與逗樂觀眾的妙方。台灣春風歌劇團巧妙地融合了義大利即興喜劇與胡撇仔戲的形式與精神,以KUSO的手法,加入了台客服飾、搖滾音樂、網路與動漫文化(cosplay、宅男、腐女)等元素,冶煉出新胡撇仔版的《威尼斯雙胞案》。雙胞案的錯認喜劇,歷來都有,不論是古羅馬喜劇家普羅圖斯(Plautus,約西元前254-184年)的《孿生兄弟》(Menaechmi),或是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的《錯中錯》(The Comedy of Errors),甚至到了哥多尼的《威尼斯雙胞案》,均屬這一類錯誤喜劇,都是因為孿生貌似,導致劇中人的辨認出錯,進而擾亂了原有的人物關係與情節發展,但是由於觀眾相對而言是屬全知的視角,因而會造成喜劇效果,但劇中人卻一頭霧水。台灣春風歌劇團在結局的處理上,讓強尼頭╱東尼諾自我發現這樣的雙胞錯認,導出雙重人格的子題,並讓女演員李佩穎來飾演這一對從未謀面的雙胞胎,將反串、一人飾兩角、雙胞錯認、雙重人格冶於一爐,甚至在表現手法,加上了影像與真實、扮演與身分認同,呈現非常多層次的戲劇趣味,絕不僅僅是眩目華麗的台客巴洛克風格與搞笑嬉鬧就可以包括的。
差點忘了說──所謂「胡撇仔戲」,其實是由opera一字的日語讀音而來,根據謝筱玫〈胡撇仔及其歷史源由〉一文(《中外文學》2002年5月號) 所述,具有「濃厚的綜藝特質與效果」、「寫實的表演手法」、「著重象徵手法的意象劇場」、「通俗的劇情」等內在與外顯的特質。這種表演形式繁榮於1950 年代的台灣社會,原先指的是跳脫正統戲曲規範的一種獨特表演風格,這個詞的涵義隨著時代的演進與使用者的引申,慢慢有了新的詞變:「胡」字原有胡來、不依規範之意,「撇」字原有拋開、清除之意,「仔」在台語當中,多半當語氣助詞,沒有太多的意義,「戲」指的當然就是戲劇表演;到後來,再語用學上,甚至有「這齣戲實在非常的胡撇仔」、「沒那麼撇」、「太撇了」等形容詞的用法,「撇」字儼然有了「延義」,有誇張、過度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