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樑/
(轉載自澳門日報)
《hamlet b.》是個和以前不一樣的陳炳釗作品,不同在於:作者的取態、表現重點和美學形式。它和陳的前兩部作品《哈奈馬仙》、《賣飛佛時代》合稱為“消費時代系列”三部曲,如果將《hamlet b.》和第二部曲《賣飛佛時代》比較,《賣》是屬於黑白調子,《hamlet b.》則是色彩班斕;《賣》冰冷,抽離,《hamlet b.》則狂熱,投入。從《賣》對文化消費和文化創意產業的質疑和詰問發展到《hamlet b.》的戲謔和調侃,可見陳炳釗的抗拒態度暖化。《hamlet b.》比起他以前的作品少了一份沉重,多了一份玩世不恭、調侃和活潑,而且情節內容凌駕於劇場表現形式。
除了以德國劇作家海納.米勒(Hainer Muller)寫於一九七七年的後現代主義經典《哈姆雷特機器》(hamletmachine)作為藍本,陳炳釗同時也借用了莎劇《哈姆雷特》裹的男女主角Hamlet和Ophelia,虛構出另一條現代版ophelia瘋狂追尋劇場偶像hamlet b.足跡的主線,構成了《hamlet b.》的情節內容;劇中也大量借用了《哈姆雷特機器》的台詞。《hamlet b.》的“b”是指由A到Z共廿六個英文字母其中的一個,隱喩為《哈姆雷特》衆多的演出版本和飾演Hamlet演員當中的一個副本——莎劇《哈姆雷特》已成為消費文化品牌、大量生產的文化產業鉅製(mass production)。
陳炳釗的作品似乎艱澀難讀,其實只要跟貼他的作品和留意社會╱文化動態,其作品就很容易被解讀。比起陳以前的作品,《hamlet b.》的戲劇線索明顯;一開場就開宗明義:飾演《哈姆雷特》主角的演員hamlet b.於開演前在劇院裹迷失了方向,尋找不到出路,甚至茫然於自己身處哪個城市、國度——巡迴了一百個城市演出的hamlet b於最後一夜的演出之前陷於精神分裂的狀態。同時間,忠實「粉絲」ophelia翻山涉水地踏遍世界各個劇場追尋偶像hamlet b,作為文化消費者典型的她,尋找劇場(文化藝術)的旅程是這麼近、那麼遠。
ophelia尋找劇場的目的純出於典型消費者心態:「需要」買東西,不為甚麼、不為需要,純為消費而消費。她說:「我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我有自己的選擇。」消費者自以為可以有所選擇,其實消費者的選擇正影響着藝術者的創作,也主導着市場。莎劇經典《哈姆雷特》旣成為商業化了的消費文化品牌,為了迎合市場,難免劇場會為觀衆╱消費者提供這樣的「選擇」:《武俠哈姆雷特》、《推理哈姆雷特》、《蝦碌哈姆雷特》、《艷情哈姆雷特》……ophelia說:「如果他們想從我身上賺一筆,就必須追上我的腳步。」這正是衆多藝術家對消費文化所憂慮的關鍵:它必須追隨着消費者的腳步走。「你必愛你所殺」(《哈姆雷特機器》台詞),文化消費者卻未必愛他們所殺(文化)。
全球銳意打造的文化產業大氣候究竟是文化藝術的冰河時期抑或暖化期?背負純文化功能的劇場藝術在這個以消費為主導的文化環境下的生存空間逐漸萎縮,最後似乎只剩下兩個選擇:要生存,抑或死亡?一如《哈姆雷特》的名句:「To be or not to be?」
《hamlet b》 是陳炳釗的作品裹頭最易消化和「好看」的一個。影像凌厲,舞台色彩豐富,對白風趣調侃,全劇頗有玩味。舞台中央所佈置的大四方框的設計和運用可算匠心獨運,視效和意象豐富。整個演出充滿戲劇元素,戲劇性強烈的音樂、音響、燈光、舞台裝置、視覺效果、錄像和形體動作建構了多媒體合作的一個成功範例。
《hamlet b》的故事內容由ophelia追星(追逐偶像hamlet)和地球氣候異化的兩條主線交叉構成;不知是出於創作的有意抑或巧合,《hamlet b》內裹充滿冷和熱的強烈對照:地球大氣候冷熱的兩極化(冰河時期對比天氣暖化)、冷的《哈姆雷特機器》Vs熱的《hamlet b》、冷的政治Vs熱的文化經濟、冷的冰Vs熱的血……對於探討藝術作品走向市場化,《hamlet b》的製作本身就為觀衆提供一個很好的個案研究範例(case study)。陳炳釗的作品向來很香港化,題材和港人生活息息相關,劇名也充滿港式文化。現在《hamlet b》以普通話作為主要的演出言語,頓使我們對《hamlet b》內的人物情景產生了一份強烈疏離感,沒了「地道」的韻味。丟失了港味,卻多了充滿娛樂元素的劇場味道;在演繹品味上,大中華的一般性覆蓋了地區的獨特個性 (令人聯想起近年的「港產」電影)。對白國粵雙語化、演出大中華化、品味由小衆化到大衆化,著意於照顧兩岸四地觀衆的廣泛口味,是否意味着陳炳釗轉念於作品市場化的重要性?
隨着跨越香港本土,步向大中華化,《hamlet b》裹的ophelia(文化消費者)也跨出香港的西九文化區,遠走入內地大西北尋找她的劇場。ophelia千里迢迢追尋的到底是哪個hamlet?——是藝術家的hamlet?抑或品牌演員的hamlet?最後,他倆終於在舞台板下的冰層底下相遇,她對自己眞正心儀的對象究竟是哪個,竟也迷茫了。陳炳釗告訴我們:ophelia(消費者)和hamlet(消費品牌)的結合,結果將是愉快卻平淡的生活。
行為藝術家hamlet在街頭以冰進行行為藝術表演,他將此視為一種對抗行動,對抗那擠爆商場和行人專區的消費者行為——「洶湧的消費者彼此擠逼得人人臉容扭曲」(台詞大意)。他每次的行為藝術表演都以失敗告終,唯一一次成功表演,是因為誤打誤撞加入了美少女ophelia的參演。行為藝術家原以為「以自己的作品衝擊世界,卻原來是自己被世界所衝擊」,作品始終要靠媚俗才得以成功。《哈姆雷特機器》裹的Hamlet說:「我想變為女人」,ophelia讓他穿上女裝;於是,《hamlet b》裹的hamlet也相應主動化身為女靚模,歸邊於消費文化。作者借hamlet一再高呼:「重點是推翻現狀!」「現狀」正是目前劇場普遍的媚俗取向、歸邊於市場。這是一場劇場藝術核心價值和消費主義╱創意產業的持久角力戰。
在陳炳釗創作國度裹頭的兩者對決中,結局是Hamlet(H大寫)被擊倒:「Hamlet,you lose!」(對白)——劇場創作人、劇場消費者,你倆到底是誰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