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微子/
當天我看的這部戲劇名為《賣飛佛時代》,其實是英文My Favorite Time的音譯加意譯。“我最愛的時代”說的就是當下消費主義的時代,伸張的是一個狄更斯式的主旨——“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台詞裏的確這麼說。
小劇場通常都不是給你一種通俗劇的愉悅,而是給你思考和批判的痛苦——如果這是一種更高級的愉悅的話。不瞞您說,去看這個戲之前,我也擔心這樣的主題會很悶。對消費主義的批判,也是當下新左翼文藝的老生常談了,還能演成什麼樣呢?
事實上,我之前看的榮念曾的《西遊荒山淚》就頗有些沉悶。戲的意念是很好的,穿插講述的是1932年和1958年的程硯秋。京劇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硯秋1932年西遊歐洲,跨越文化,1958年過世,跨越生死。程氏在歐洲遊歷回國之後,開始在京劇裏進行實驗和改革。榮念曾在這個戲劇裏也用了大量實驗的手法,比如演員演的程硯秋唱的雖然還是京劇,伴奏的卻不是西皮二黃,而是西洋交響樂;在另一些時候,演員空有京劇的身段,卻沉默,沒有唱腔也沒有鑼鼓經文武場。導演榮念曾太強調互文性,不單大量指涉(我並不熟悉的)程硯秋的劇碼(最主要的當然是《荒山淚》),而且連配樂都要介紹作者的生平和錄音時間及其和程 氏去德國或過世之時間的關聯。除了京劇的唱詞和念白,整出一個多小時的演出幾乎沒有台詞。因為這是一出關於戲劇的戲劇,所以最後倒變成像是導演做的一篇議論文。
相比較而言,前進進的《賣飛佛時代》儘管意念也很鮮明,觀賞性卻不差。戲由兩個相關的故事組成。首先是一個香港中年男人北上內地 大城市打拼,他的工作是在一個影像過剩的視覺時代不斷地從重複的影像中生產出符合時尚標準的、有一點新鮮感的影像。他於是陷入一個恐慌的夢境,夢見自己置身於機場的一個玻璃房中,儘管耳邊不斷傳來廣播對他的名字的呼喚,他卻被囚禁於這個能看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的空間,沒有門,沒有出路。這是一個厭倦了消費時代,卻被它綁架、無法脫身的故事。另一個故事裏的少女則渴望進入這個消費時代的中心,她來自這個城市的邊緣(天水圍)的貧窮單親家庭,十五歲的年紀就到旺角行人專用區推銷自己設計的帽子。後來她如願變成一個成功人士,卻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沒有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設計師,而是扮演起了她的發小的角色,當 起一名職業經理人。在她的成長期,她強迫自己糾正了關於一個彼岸世界的幻想,她原本的彼岸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但是學校、家庭和傳媒卻教育她要看到現實的彼岸,其實就是對岸香港島所代表的現代都市—消費時代。
或許,我們每個人就是這樣被推進這個時代的洪流,然後身不由己,即使疲憊、厭倦,卻再也無法找到沖決羅網的出口,讓自己自由地飛翔——但也許也是可能的,就像那個香港男人用血肉之軀撞開玻璃房,最後像飛機一樣飛起來——只是我們也搞不清那是夢境,還是夢醒之後的事情。
《賣 飛佛時代》有人物、有情節,沒有一般小劇場故作深沉的乏味。它的實驗性並不在於多媒體的運用,因為多媒體實際上越來越成為劇場的「成規」了。它的實驗性,依我看來,就是不斷模糊現實與夢境、真實與虛構、人物與角色、自我與他者之間的界限。究竟那個被囚禁的自我才是真實的自我呢,抑或不過是異化了的自我?究竟那個飛翔的自我才是真實的自我呢,抑或不過是癡妄幻想的自我?究竟那個在童年衣櫃裏渴望世外桃源的自我才是真正的自我呢,抑或那只是扮演「我」的那個演員不一定可靠的回憶而已?看來,面對這個無所不在的消費時代,前進進的朋友們並不想輕許我們一個解決之道——一個回得去的自我。
原文刊於深圳《晶報》〈專欄〉︰http://jb.sznews.com/html/2009-12/19/content_898424.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