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炳釗與鴻鴻訪談── 歐陸新文本的發展和特色(上)

2010年伊始,前進進已經在密鑼緊鼓籌備三、四月間推出的《文本的魅力》演出系列。其實,近年向公眾介紹前進進各類大小製作的時候,我們喜歡以「文本」(Text)一詞,取代「劇本」,因為在近代歐美的劇作和劇場探索領域裏,採用「文本」而捨「劇本」,往往彰示著有一種開放性的對話策略,強調劇作給予導演和演員更大的自由空間,對劇場呈現的方式有更少的規範。不過,要了解這些「文本」的新,它們如何有別於舊有的寫作方法,就更需要加深對不同作家的作品的了解,以及對整個新文本發展脈絡有一個基本的認識。這一期劇訊,我們跑到台北,跟台灣知名導演和詩人鴻鴻做了一個訪談,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我們所認識的朋友和戲劇人裏,再沒法找到第二人鴻鴻更深入地了解當代劇場的發展,特別是歐陸新文本的發展和近年一些新作的狀況。的確如此,要了解歐陸新文本,鴻鴻就是一道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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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鴻簡歷]

鴻鴻,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出版有詩集《女孩馬力與壁拔少年》等五種,及散文、小說、劇本、劇評集等多種。曾擔任三十餘齣劇場、歌劇、及舞蹈之導演。現為「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負責人,並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兼任教職。電影導演作品有《3橘之戀》、《人間喜劇》、《空中花園》、《穿牆人》等,紀錄片有《有人只在快樂的時候跳舞》等。曾為唐山出版社主編【當代經典劇作譯叢】系列20冊,現以《衛生紙詩刊+》繼續當代劇本的發掘與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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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地點:台北 Mei’s Tea Bar

訪談時間:2009年12月28日

筆錄、整理:陳冠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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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歐陸新文本的發展脈絡

陳: 當代歐陸劇場的新文本發展趨勢,我們若要找一個討論的起點,該從何時說起?

鴻: 其實,過去四十年來,一直有一個脈絡,所謂新文本的概念,一直在發展,然後到後來慢慢有一些劇作家,比較清楚的呈現了這個脈絡的特色。我是從Peter Handke的《冒犯觀眾》(Offending the audience, 1966)那個時候開始算吧。因為你看現在所謂新文本的特色就是,面對觀眾講話、角色自我分配、不見得有一個連續集中情節,戲劇性是要藉由演員跟導演去發展出來的,它不見得是劇本寫出來的……像這些特色其實是由《冒犯觀眾》就開始了,後來第二個是《自我控訴》。在劇場裡,大家一直試圖證明說,劇場裡甚麼都可以講,從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開始,甚麼都可以講,不只是某一些題材或某一種故事才可以放進劇場。但是到Peter Handke,講話方式更自由了!所以此後產生像海諾穆勒(Heiner Muller)或者是馬丁昆普(Martin Crimp)這些人的文本,你看他們、再回去看Peter Handke,就會發現有很多共通之處。

陳: 你認為這個脈絡有沒有斷過?

鴻: 我覺得新文本的發展有一個曲線。一開始是Peter Handke這麼寫的,後來這樣的寫作、創作方式轉到劇場裏面,很多人用集體創作的方式完成這類文本,像彼德布祿克(Peter Brook)做過的《US,那是在英國做的一個反戰的集體即興創作,針對反越戰這個議題,做了很多很多的琢磨。後來1967年這劇拍成電影,叫做Benefit of the doubt(但是那個戲名叫US)。大家開始在劇場裏採取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演員跟劇作家合作的方式就像邱琪兒(Caryl Churchill)早期跟劇團般,她等於是劇團裏的劇作家,跟演員一起創作。我覺得新文本的誕生主要是要求更多元化的劇場的演出方式,因為以前的劇作家,譬如說易卜生,他們腦中的劇場就是某種形式,所以他只能寫作那樣的劇本。但是現在無論你寫甚麼,導演跟演員都可能把它改得面目全非,所以你再也沒辦法寫那些細節指示,意義不大,而且它也限制了表現的方式。從前那種寫實主義的寫法,像奧尼爾、田納西威廉斯、亞瑟米勒,他們把行走坐臥每個細節都寫到,可是這方式已經完全不適合當代劇場的表現型態。既然這些通通都拋棄了,劇作家還可以做甚麼?劇作家好像被逼到死角,他們卻反而找到另外一種全新的寫作方式,就是「絕地求生」的方式。就像攝影發明以後,美術就「絕地求生」嘛;我覺得劇作家也是。由於六、七零年代整個劇場的表演方式那麼的豐富、那麼的多元,所以讓劇作家沒有辦法再用原本的方式寫,要嘛就用寫實主義陳腔濫調的方式寫,不然就是要找到一個可以跟潮流對話的方式。所以後來就出現海諾穆勒或耶利內克這些人,他們的寫作方式就是,我不管你怎麼做,我就是寫我的。但是他們跟傳統文人的「書齋劇」還是很不一樣。我覺得他們的心中有劇場,他們知道劇場有這麼多種表現的方式,所以他只寫出一個最核心、最強烈的東西,激發劇場去做更多表現。

鴻鴻導演,Caryl Churchill編劇,《複製人》A Number

荒誕劇與新文本

陳: 在一般的觀眾眼裏,傳統劇本以外所謂新的寫作方法,就是荒誕派的劇本,現在我們所說的新文本,絕大部分劇場觀眾都不熟悉,而且搞不清它們是從哪裏冒出來,因為表面上它們看來跟荒誕劇彷彿是兩碼子事。我想問,你覺得新文本跟荒誕劇之間是否存在某種發展上的連繫?

鴻: 荒誕劇它做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語言的解放,應該是說劇場語言的解放,那就是在劇場裏,語言不見得要負責全部的意義,語言可以沒有意義,而讓劇場有意義。這是荒誕劇做的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陳: 但最後貝克特(Samuel Beckett)把語言縮減到極簡約極短,好像是最後能說的只有這些,以後將無話可說。

鴻: 哈哈,對。我覺得荒誕劇對語言來講,是一個摧毀性的、破壞性的作用,新文本應該是從廢墟中重新開始建設的作用。因為我覺得荒誕劇其實還是在追求劇情、追求戲劇性,包括貝克特,他寫的最短的東西,在後面還是藏著沒有講出來的故事,他希望你感覺到這個故事,它可能只講到冰山一角,但還是有那座冰山。可是新文本已經打破了這個幻象,因為這還是太擬真了,太戲劇性,新文本其實追求的是現場的、臨時的、更自由的戲劇。它不是那種「我有一個偉大的故事來告訴你」。所以荒誕劇對我來說還是滿傳統的,可以歸納在從傳統寫實到荒誕劇,這麼一個完整自足的脈絡裡。但新文本比較是另外一件事。它跟表演現場更相關。荒誕劇建立劇場性的方法,是先破壞語言慣性;或者直接丟棄文本。可是新文本提出另外一個可能──它可以同時兼顧劇場性跟文學性。當然文學不是它的目的,它的目的仍然是劇場,但是它是用文學的方式去建構劇場,而成為可能。

重要劇作家點列

陳:在新文本的發展過程中,對你來說,哪些是非常重要的劇作家?

鴻:當然要數海諾穆勒(Heiner Muller),還有奧地利的Thomas Bernhard─但是他的東西我不熟…因為語言的關係,他的東西很難翻譯,而且印象中他的劇本也沒有翻成中文。我在法國看過一些他的戲,不太能夠感覺到他的好處,因為可能他的好處真的在語言上。不過我覺得他的外在形式還是太保守了,但是至少在歐洲人的觀感看來,他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劇作家,他們也會把他歸類為新文本的作者。還活著的劇作家,大概就是德國跟英國的。英國比較熟悉的那些,可能就是邱琪兒或昆普,真的是非常犀利。美國呢,我覺得,不少有趣的劇作家,但是都不夠有力。我每次看都很不耐煩,覺得他們很囉嗦,一定要把一件事情講到很完整,彷彿通俗劇或寫實劇的一個包袱還在骨子裏。有一個叫Sarah Ruhl寫了《窗明几淨》(The clean house)和《死人的手機》(Dead man’s cell phone);還有一個黑人女作家Suzan-Lori Parks,她寫了一個《365 Days/365 Plays》,2002到2003年,一整年她每天寫一個戲,就很有趣。還有個Off Broadway的劇作家叫Nicky Silver,作品有《穿裙子的肥仔》(Fat Men in Skirts),都算是很有想法。可是你比較可以想像,是大學戲劇系很愛演的那種戲,很cute、很聰明、很幽默,然後非常具有現代的一種生活感。但是在戲劇形式上或視野上,我覺得都不夠精采。美國當代我一直沒有看到讓我很興奮的劇作家,不像英國有Caryl Churchill,她到老了還是那麼有開創性。甚至我更喜歡她老了後寫的劇本,更勝過她從前的名作。當然莎拉肯恩(Sarah Kane)不用講了,太厲害了。

陳: 我相信這個跟哲學傳統有關係。德國和英國是兩個哲學體系,一個強調辯證和唯物論,一個強調理性和啓蒙;相反,近代的法國卻是朝著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那個方面發展,對文字的拆解最大。

鴻: 法國對我來說最有趣的是戈爾德思﹝Bernard-Marie Koltes﹞,你們都有做過那個《棉花田的孤寂》(按:前進進的演出版本名為《鯨魚背上的欲望》),他每一個劇本我都很喜歡。不過他其實還是走戲劇性的路線,但是因為他抓住現實的方式很勇敢(不過棉花田也沒有那麼戲劇性了)。法國大概就是他吧,其他像維納韋爾(Michel Vinaver),或者莎侯特(Nathalie Sarraute),都太語言導向了,有如等於像莒哈絲(她也寫劇本)更進一步,就是在玩思想跟語言裏的氛圍、氣氛。我覺得這個時代,像戈爾德思跟馬丁昆普這些人,還有大衛夏洛瓦(David Harrower)(就是寫《黑鳥》(Blackbird)那個),他們對現實的觀點是比較清楚的,他們努力希望用劇本去咬住現實。

陳: 咬住!?

鴻: 更用力、更不留情!

鴻鴻導演,Werner Schwab 編劇《歐風晚餐》

新文本邀請導演與演員創作

陳: 新文本看上去第一個感覺都好像無法演的。從傳統劇場的角度看,沒有戲劇性就彷彿甚麼都沒有了,難度就在這裏。

鴻: 你有看過《冒犯觀眾》最早1968那個Claus Peymann的製作錄影嗎?首演時的狀況跟你們做的製作(如《賣飛佛時代》)很像,他用了四個人,不斷地去處理、遊戲和創造台上的戲劇性、對峙關係,或四個人躲起來,一個人單獨出來講話,或者唱歌,或者大家同時講……變化非常豐富,就像看馬戲團一樣,並不是像我們讀劇本時以為的,只是對著觀眾講話。我想彼德漢克知道有這樣的導演,有這樣的演員,所以他可以放心寫這樣的戲,不怕演出來太單調。我覺得新文本它強迫導演和演員必須要有創造性,不然你沒辦法演這個戲。以往的劇本,你可以毫無創造性的去演,還是有六十分,跟著它演就對了,有一個房子就給他房子,有一張床就給他床,叫演員哭就哭,仍然可以看到一個完整的東西。但新文本沒辦法了,表演者必須把自己提高到跟作者一樣的高度,重新創造,才可能演這樣的文本。就像Heiner Muller的《哈姆雷特機器》,不可能用寫實的方式演──大海,甚麼是大海?導演跟演員要有一個全新的創造力。這也是一種「絕地求生」。劇作家他寫了一個演出很困難的文本,但是他有信心可以吸引劇場人來做,表示中間還是有一種劇場感存在──否則為甚麼這個文本是劇本?譬如說耶利內克寫的東西為甚麼是劇本?你為甚麼覺得這個東西可以演?為甚麼這個東西在劇場裏有它的潛力?

陳: 首先是耶利內克她自己很清楚做了決定,她相信這個文本是劇場的文本,「我相信,請你也相信!」而不是「我不知道它可不可以,請你來決定」。

鴻:新文本很重要的一點是,它其實是對話,不管是monologue還是dialogue,其實都有一個講話的投射對象,這是劇場語言很重要的一點。尤其是當代劇場,演員直接跟觀眾講話,這個關係很重要。我需要投射,所以這語言本身也需要投射。它有角色,或者有一些可能的角色,但這話講出來,它是對著所有人講的,跟小說不一樣,小說本身可以自足。你讀這些劇本,會覺得它的話渴望被詮釋,應該說它需要被詮釋它才完整。比如彼得漢克的《自我控訴》,如果我要做這個製作、或我作為演員要演的話,我必須先設定我基本的角色,我跟生活的關係,我對這個世界的態度,至少這樣,我才可以去詮釋每一句話,不可能是一個空的speaker。

陳: 你剛才說演員不單單是「發言人」,也要設定一個自己的身份。如果沒有角色的文本,我們很容易掉進一個想法:不要加太多東西在劇本上,把話直接說出來就應該足夠了。

鴻: 這個想法就跟我們處理傳統劇本時,覺得要忠於原著的想法一樣,而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你作為一個人,一站出來,就必然有你的質地,你不可能說你是一個中性的演員,沒有真正中性的演員。

陳:所以我們要怎麼去了解這個空間,究竟有多大,事實上,所謂明白了的東西以外,需要詮釋的東西,需要演員要加進去的東西,其實並不是表面上那麼少,其實中間的空間很大。

鴻:像我剛才所講,正因為這些劇作家非常期待劇場的創造性,所以才會寫這樣的文本。因為他把文本看成是劇場的一部分,只要負責文字的部分就好,所以他不會去設計這個動作誰做、這裏要進什麼音樂等等。以往的劇作家會覺得,因為戲劇要面對大眾,所以很多東西他都會加以轉化、具體化變成大家都可以了解的形式。但是新文本已經丟開這層顧慮,讓導演跟演員去處理。不然,Hamlet machine這個戲怎麼可能寫得出來?如果他的導演是Broadway的導演,他怎麼可能為他們寫出這樣的劇本?那是不可能的。

陳: 我試試從另外一個角度去講,新文本的發展彷彿是對當代劇場發展的一種不信任──它要求創作人更專注從思考出發,要更具創造性,但這不等如你要打開很多門,運用各種各樣的戲劇元素。

(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