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劇場裡的吶喊 – 聞一浩

文:聞一浩/

看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賣飛佛時代》,很自然聯想起同由陳炳釗編劇的前作,去年四月公演的《哈奈馬仙》──由德國劇作家穆勒的《哈姆雷特機器》出 發,陳炳釗直寫他對西九文化區,以及由之引發的文化產業迷思的批判,演後在劇評界引起一番討論。儘管處理上不盡完善,《哈奈馬仙》的確是香港劇壇的一聲吶 喊,少有的直接評論當下社會現象/事件的劇場製作,在進念.二十面體嬉笑怒罵的「東宮西宮」系列以外另闢評議蹊徑。

由陳炳釗撰寫文本,他與李國威合導的《賣飛佛時代》,再接再厲,以近在眼前的社會事件為背景:主體為二零零九年的豬流感,切入二零零三年的沙士,以 至一九九七年末出現的禽流感;演出時空由香港出現第一宗人類豬流感個案的二零零九年五月一日開始,兩個人物一個是虛構的從內地回流的設計師張智康,一個是 以真實人物為原形的創業少女李曉華。

雖然,兩位主角基本上由胡智健與蔡運華擔演,但實際上演員並沒有特定的角色,身份是模糊的──四位演員(另外兩位是朱柏康與梁曉端)既要扮演角色, 但更多時候是負責敍述、報道與評論經口述或影像「重現」的社會事件。演出運用了不少的新聞片段與實地錄像,加強真實感,亦突顯了娛樂化與煽情化的手法正侵 蝕著公共空間。以豬流感正式「着陸」香港為敍事起點,正正是因為這是由政府與傳媒一起製造的豬流感恐慌,一個公共空間被消費的上佳例子。

演出粗略分為三段,由兩個人物的故事組成:「The Detached Man」講虛構人物張智康,與香港第一宗豬流感患者墨西哥旅客同機回港,這位北上發展的設計師,目盲在自己製造的五光十色宣傳影像中;「My Favourite Girl」則是一心創業的天水圍少女李曉華,在旺角行人專用區售賣自己的設計帽(夢)。最後,「Reality」以兩人的故事質疑所謂真實、存在,呈現目 下刻意模糊真假,消費統領一切的現狀。

現實世界被紛亂煩擾的消費影像充斥,《賣飛佛時代》的舞台與三個大型櫉窗般的佈景卻髹上純白,演員則是清一色的灰外套,文本上陳炳釗摒棄矯飾,借演 員的口大力鞭撻這種消費蠶食一切的社會現象--沙士後決定離港發展的張智康無法走出四面玻璃的櫉窗世界,不斷投訴這些自己有份製造的誘人消費影像如何刺傷 自己雙目,他一邊在台上奔跑逃竄,一邊大聲投訴這叫人目迷的世界對他的偒害;十五歲的李曉華雄心勃勃地開展她的設計事業,她的營銷策略,同學對她的創意、 創業的欣羨不已,學校(社會)發辦的營商小組助長對CEO(經濟發展)的憧憬,……文本字字句句卻叫人想起這經濟亢奮的社會怪現象,彷彿搞上經濟才是萬無 一失的人生路。當社會不住向我們鋪陳這樣的想法,當媒體不斷鼓吹我們一切從消費、娛樂角度去吸收,這個世界再看不見個體,只見一個單一的社會。

演員連珠炮發的對白,與白背景上重現的新聞片段,如維景酒店被解封,住客急忙掃貨的新聞故事片段,呈現了編劇對這社會消費現象的不滿。可惜的是,一 如《哈奈馬仙》,作品只停留在表現這種不滿與憤怒,叨叨不休地批評並未有深入探討或闡釋,《賣飛佛時代》彷如轟炸機般,叫觀眾毫無喘息與思考的空間。

當然,今日社會現實生活也是如此迫人。而硬繃繃的演出中,也有叫人觸動的時刻:張智康憶述當雞販的父親殺雞的過程,禽流感時期一大批一大批雞隻被宰 殺相比較,隱喻了個體的尊嚴與群體的無力。而李曉華眼看電視台攝製隊重塑自己的故事時,已搞不清楚當日自己跟好友訴說創業大計時,是真如電影中的她在河 邊,還是只在天水圍某間甜品店內,甚至說話的是誰,電影也跟她記憶的不同──但旁人一再地說,透過媒體呈現出來的才是「Reality」。……

《賣飛佛時代》是如此地呈現現實,以至最後演員背台褪去身上的外套,剩下白T裇,再回身面向觀眾作結,就給人突兀,過份意願良好的感覺。然而,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哈奈馬仙》、《賣飛佛時代》能否喚醒這消費的一代,還看這樣的劇場吶喊,能否和如何繼續。

原載於2009年12月7日《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