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mlet b.》:對消費時代所下的怒火戰書

文:小西 /

由1995年的《哈姆雷特機器》、2008年的《哈奈馬仙》到新近中港台三地巡迴演出的《哈奈馬仙之hamlet b.》(以下簡稱《hamlet b.》),雖然或多或少都跟德國當代劇作家海諾穆勒(heiner Müller)的後現代經典《哈姆雷特機器》有關,但由於三個作品的創作語境以及導演/編劇陳炳釗的創作動機與視野有所不同,它們在美學形式和作品意義上,可謂大異其趣。

正如陳炳釗最近在香港藝術學院的視像廣播節目「滙.藝」(www.artnode.hk ) 中所指出(http://artnode.hk/tc/local_essences_video.php?id=9 ),當年搬演《哈姆雷特機器》,基本上是「翻譯劇」的做法,更多是一種啟蒙心態,希望透過演出歐洲當代戲劇經典,引介最前沿的後現代劇場美學。

至於《哈奈馬仙》與 《hamlet b.》,則屬於近年的「消費時代系列」三部曲的序幕與完結篇(第二部曲為去年年底的《賣飛佛時代》)。《哈奈馬仙》基本上以穆勒原來的《哈姆雷特機器》為藍本, 新加入了五段形成對話,議題也比較埋身,他認為是「內容壓倒形式」,希望藉此帶出(特別是大中華地區)消費主義的主題。《hamlet b.》更大幅丟掉穆勒原來的文本,跟當年穆勒着手翻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結果卻因為莎氏的文本無法對應歐洲戰後的複雜情況,而乾脆肆意解構《哈姆雷特》之做法差不多。

《hamlet b.》更自由奔放
基本上,除了保留穆勒版本《哈姆雷特機器》第三幕「戲謔曲」;「我係哈姆雷特,我企喺海邊同浪濤講野,Blah Blah Blah Blah,歐洲嘅廢墟就係我背後。聽下!係國葬嘅鐘聲!」(第一幕)、「我係好哈姆雷特,俾我一個理由去傷心,求下你!用成個世界同你交換,交換一個傷心嘅理由!」(第一幕)、「我唔係哈姆雷特,我唔再做戲,我嘅台詞毫無內容,意象的血肉已經被我嘅思慮吸乾。我嘅戲唔會再上演,我身後嘅布景已經被人換走,俾嗰啲唔鍾意我嘅戲嘅人換走,為嗰啲對佢地嚟講毫無意義嘅人而換走。我唔在乎,我唔再做戲」(第四幕)等原劇本著名台詞外,《hamlet b.》主要根據《哈奈馬仙》中由龍文康與陳炳釗所新加的文本再擴充與發揮。

可以這麼說,在不受穆勒原文本牽絆的情況下,《hamlet b.》比《哈奈馬仙》來得更奔放與自由。這是一種久違了的美學自由與趣味,是自1997年的《飛吧!臨流鳥,飛吧!》與2005年的《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以來,陳炳釗作品中所難得一見的境界。不過,跟《飛吧!臨流鳥,飛吧!》與《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的輕靈不同,或許因為文化創意產業與劇場商品化的大潮近年真的殺到埋身,《hamlet b.》有一種陳炳釗過往作品中所少見的急逼感與怒火。我在一篇未刊的文章中曾經提到,哈姆雷特可算是陳炳釗大部份作品(男)主角的原型(這個形象可以上索陳炳釗1991年的作品《你在此》),也是陳本人的化身,代表的是夾在個人與時代之間、猶豫不定的(犬儒)知識份子形象。然而,今次陳炳釗的哈姆雷特真的發火了,連帶地,《hamlet b.》的節奏比陳過往的作品更為急速,「內容壓倒形式」,但當內容體現於形式,大有一種火山快要爆裂與迸射的壓逼感。

熟悉陳炳釗作品的,大概會留意到,他近年喜歡探用角色與敘事者混合的模式。也就是說,在陳炳釗近年作品中,演員時而是角色,時而是敘事者,他們有時進入角色,有時又自角色抽身,反過來評論角色,交待事件。結果,導演往往能夠在故事與後設敘事的層次之間自由游走,而這種大概源自美國老牌前衛劇團伍斯特劇團(The Wooster Group)的敘事手法(伍斯特劇團是陳炳釗喜愛的美國劇團之一),既讓作品能夠拉開更複雜的敘事層次,更讓觀眾能夠在投入觀賞的過程中,不時跟作品拉開批判的距離。就此而言,陳炳釗近年所喜用的這種敘事手法,可謂上承德國戲劇大師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所提倡的「間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在《hamlet b.》中, 陳炳釗對這種敘事手法的嫻熟運用,已達至流放自如的地步,而這也可算是他面對近年一般觀眾對於表演性的快感追求之「反抗」。

hamlet b.:當「生存」變成「符號」
就內容而言,《hamlet b.》比《哈奈馬仙》花上了更多篇幅經營哈姆雷特(作為文化生產者)與奧菲莉亞(作為文化消費者與粉絲)之間的關係的前身今生。在開初的時候,當哈姆雷特還是一名寂寂無聞、希望以「行動」改變世界的行為藝術家,奧菲莉亞早已是哈姆雷特的粉絲了。然而,哈姆雷特之所以成為奧菲莉亞的偶像,並不是因為哈姆雷特流行,而是因為他的作品真的感動了她。這是文化生產者與文化消費者之間最原初的關係。但隨着時間推移,文化與創意變成產業,哈姆雷特開始走紅,文化生產者與文化消費者之間的關係,開始由本真的本體關係(作品感動觀眾、創作人藉作品向觀眾傳達自己對存在與世界的看法)變質為機械複製時代的虛擬消費關係,奧菲莉亞多年後再次遇上的,就只能是大量複製的哈姆雷特(機械人)替身。「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這句莎士比亞原劇本的著名獨白,談的本來是生死悠關的「生存」( To be )問題,在文創產業化與消費主義當道的年代, 「生存」的簡寫(b)卻變身為文化時尚大潮中的替身符號: hamlet a.,hamlet b. ,hamlet c. ,hamlet d…..。在《hamlet b.》中, hamlet a.、hamlet b. 、hamlet c. 、hamlet d等,除了代表了作品所描述那個全球巡迴演出的《哈奈馬仙》中的A、B、C、D cast,更代表了文化消費時代的虛擬性與機械可複製性。沒有真身,只有替身,吊詭的是,當文化生產者與文化消費者之間的關係,變得前所未有的親密時, hamlet b.在演出第一百場《哈奈馬仙》前臨場崩潰,並不是因為壓力太力,而是因為隔着符號的迷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迷失!

所以,與《哈奈馬仙》與 《賣飛佛時代》相比,《hamlet b.》無疑更憤怒更瘋狂更荒謬更徹底。加上今次《hamlet b.》採用的,都是較小與親密的小劇場空間(台北的是國家劇院實驗劇場,香港的是牛棚劇場,而廣州的則是廣東當代舞團小劇場),而演員的演出又能量滿貫(今次飾演哈姆雷特的朱柏康,無疑比《哈奈馬仙》中飾演同角湯的駿業與陳康,演得更具神彩,更能表現創作人所要突出的那種藝術家的存在困境與荒謬感),就台北首演的整體表現,《hamlet b.》可謂陳炳釗「消費時代系列」三部曲登峰造極之作,也是他對這個消費時代所下的一貼怒火戰書。

To be or not to be,這是「行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