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衍偉 /
甫從上海世博回來,台北眨眼入秋,轉涼,新戲同陰雨綿綿不絕,令人生懶。這個月就讓我們裹上棉被窩在家裡,溫習一下今年幾齣好戲。巧的是,這些戲恰似聽雨,絕妙之處都在聲音。
春天國際劇場藝術節,丹麥歐丁劇場帶來了輕巧的《鹽》(預告可見此)。劇場是減法,他們把想像的原則運用得出類拔萃。幕啟前,衣冠齊整的馬戲班主持,靜候,踱步,張望看客鬧哄哄入座。只有幕上打著光,亮閃閃的,有點廉價,透著親暱樸拙的氣味,遊走江湖幾十年,這一刻,大夥又再度重逢了。報幕結束,戲班主持自己拉開簾幕,一副桌椅在右舞台亮著。他悠哉坐下,撥起不知名的琴,開始唱歌,踢踏的節奏在黑暗中應和,這是一齣善用黑暗的戲,看不見的地方藏著許多驚喜。幕起之後舞台反而顯得更小,踏步的女子,黑暗中,漸漸現身,應和著,帶著皮箱。女子在旅行,倏忽一片寂靜,她開始發出故事的聲音。
為何說是故事的聲音?因為演出無字幕。懾人的是全然不乾,氣韻動作變幻多端,如歌如訴。不懂字句朗誦亦絕無冷場。他們怎麼辦到的?
劇情性的演出重在擬仿,悲處要哭,假造心機要詭詐,恨處要使氣,所以方法演技重視再現情緒。透過搬演,事件如臨觀眾眼前,演員就在故事中。然而《鹽》更像說書,金鐵鏗鏘就像驚堂木,琴音如同鑼鼓點,演員的表演和故事是分離的兩層,我在談論回憶,可是我是撥開雪白的沙堆,一邊懷想過去一邊挖出成套咖啡機具,點燃酒精燈泡Expresso。我在唱著故事,可是我是抱著皮箱行走,任憑細細的白粉在身後畫出方圓。表演是象徵性的畫面,像詩中的句子,帶著情緒,卻不直陳。狹小的舞台在想像中空間如此多變,如戲曲空台,拖走一把椅子又是另一番天地。然而畫面也好表演層次也好,一般仰仗語言說故事的演出都難以克服「聽懂」的障礙,《鹽》之所以如此神妙,關鍵在於節奏,而一切必須回到聲音。
我想起另一個稚氣未脫的兩人樂團「十九兩」。他們寫了仿如《暮光之城》的吸血鬼愛情故事,創造出可愛的演唱說書。在樂器和曲風的變幻間,在朗誦和歌唱的轉折間,他們甚至沒有走位,透過一些輕便的表演逗得全場大樂。唱到角色大怒時憤而起身把腳邊紙盒四處亂扔,並後設的把音控燈控台擺到台上讓大家直接觀看現場操控特效,連board台操控員都成表演內容,可以搭配故事吃麵包。他們的趣味之處在於音樂不再是哄抬氣氛的襯底,而是故事的載具。在這個層次上,他們和歐丁有著異曲同工之趣。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兩位資深團員阮文萍、周蓉詩和法國導演Franck Dimech編劇Fabrice Dupuy合作的《孿生姊妹》則是回到表演和說話,說的非比尋常。舞台發生在一個蒙塵的房間裡,一張長桌兩張座椅都是鋁製的金屬冷感,牆邊只有一個狗洞,出入都要爬進爬出,倍增猥瑣。姐姐艾蓮娜(阮)用一種刻意徐緩,霸道,間雜閩南語的舞台腔建立角色,譬如(感謝莎妹劇團授權引用):
艾蓮娜:我知道,好了啦,可以了。(知影了,)
真的沒必要(這樣)。
(你的代誌我知透透)(你的故事我攏嘛知)
這麼久以來,什麼也沒改變,什麼也沒消失,都還一直是老樣子。
今天晚上,就像每個晚上一樣,帶領我們進到這一夜。
啊!這一夜。
妹妹伊蓮娜(周)則會運用兒語,兒歌,甚至彈牙吹泡泡的非文字聲音建立句子。
伊蓮娜:媽媽笑,媽媽呵欠,這張嘴是個血盆大口。
媽媽說,你來切肉,我來完成我的工作。
賣肉的,賣牛奶的,轉三圈就消失了。
表哥好,水手好,脖子後面一砍就倒。
或者:
伊蓮娜:那天使呢?
那就是天使,是他,向著他我,咻,我走著但是,咻 咻 光著腳然後,boum,就在我的前面他,boum da boum,他向我張開雙臂就像,嘩,就像一對,嘩,你知道的,di 嘩,就像一對好大好大的翅膀,翅膀的影子遮住了整個,摳摳,整個房子,然後,劈 啪,就在這時候,劈,我全身有點搖搖晃晃但還是保持一點平衡然後,啪,直直地我,blizzz,碰到了我,warf,撫摸著我,blazzz,投進那白花花的像牛奶一樣的羽毛裡但是,bila bouli,那是幾千個嘴被縫起來躲在裡面然後,bala boula,不可能,完全逃不過他們的……
原劇是法文演出,透過演員和導演共同轉換成中文之後力道不減。故事情節不是焦點,演出為求細碎聲響的呈現,刻意關閉空調,不時可以聽見劇場外彷彿有巨大鐵皮拖曳,水滴空響,甚至刻意搭配音效將麥片的咀嚼和餐盤的推移放大,彷彿砂石翻攪崩塌。華人美術圈近年開始重視聲音藝術和新媒體,然而歐陸具象音樂和聲音詩的傳統其實一直沒有真正被引進、嘗試和累積。這回看到法文劇本轉回中文表現極其精湛,兩位女角收斂的表演能量更讓人毛骨悚然。在劇場圈看到這樣的呈現真的相當稀奇。
近來看到11月新人新視野的劇目中,徐灝翔也將結合蒙古喉音和民俗樂器作聲音劇場。什麼樣的聲音會出現?什麼樣的劇場會被聽見?真的相當令人洗耳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