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奧利安娜》觀後感

文:張薇/

那是一九九二年,我剛考入中大新聞系,對新聞事業充滿憧憬,且覺得未來四年的大學學習能讓我成為一個有知識,有勇氣,對社會有承擔的新聞記者(這種 對新聞記者的觀感,來自六四時走在前綫的前輩)。但在正式開學前舉行的細O-camp(學系迎新營)中,就有一位教新聞採訪寫作的講師,對著全體四十多個 新生說,你們讀新聞系的好吃香,畢業後不一定要做記者,商界、政府部門等都會爭住請你地。我聽得既驚訝又怒憤:為何新聞系的教授不是以自己對這個事業的熱 誠,吸引後來者去加入他的行列,而是把人勸離這個事業,而理由是有更多前景更好的工作等着你選擇?

所以,當我看《奧利安娜》,很能理解Carol對教授的質詢:學生來到一間高等學府,是為了學到一些東西,獲得一些指引,追求某種人生價值,而教授 卻將整個高等教育過程嘲弄為一個刻意延長的迷惑過程,是一個騙局。也許Carol和當年的我,對高等教育的想像同樣過於單純,但如同Carol的迷惑被嘲 笑,我當年的憤怒也是來自自己的熱誠被嘲笑了。不同的是,我並沒有跑去跟那位教授理論,如果我有努力過,或許能像Carol揭穿教授的偽善般,也為這位講 師尋回多一點對新聞事業的熱情。然而,我選擇了沉默,而我找到了我的組織,那就是中大學生報,它令我與新聞系更若即若離。

但我和Carol的選擇某程度反映了我們的時代的不同。Carol的年代,高等教育仍是攀越社會階梯的重要途徑,她不獨向自己交代,還肩負着她來自 某個弱勢階層/社群的期望(這是Carol整個思想核心,將主導她後來的行為,然而,無心了解她的教授,就在她準備推心置腹之際,選擇了去接一個只關乎他 私人利益的電話)。我的年代,這個神話早已破滅,高等教育開始普及化,學額年年大幅增加,入學已不是神話,一張沙紙更不是美好前程的保證,學校要製造更多 學生,能進入大學的學生通常也都毫無難度地離開。我在中大學生報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讓我可以忽視我的老師,而Carol沒有辦法,她要躲避失敗,只 能讓自己找到能駕馭教授的方法,結果她借助當年最強悍的力量──女權主義,在教授與她的師生關係之外的另一重關係──男女關係做文章。雖然教授指出,這件 事的處理已脫離了兩個人正常有效的溝通所需要的基礎,但正如教授在全權行使教育制度賦予的權力時,所說的「我說你的成績是A,你的成績便是A」,當形勢逆 轉,當女權分子獲得所謂政治正確賦予的權力時,便變成「我說你是強姦,你便是強姦」,就手段而言,反抗者就是被反抗者的鏡像反影。在我的年代,完全政治正 確的事,愈來愈少。

在劇中兩敗俱傷的結局,Carol落入了教授所說的,若認定自己是受害者,最後也必定成為受害者,亦即是她最後自然自言那句:係啦,就係咁啦。不 過,教授卻沒有因為只要認定自己一定贏,就會贏,他親身證明了在他自己的主觀努力意願之外,還有單靠個人無法抵擋的外在局限與操制,亦讓人深切感受到他當 初面對來自弱勢階層、身不由己的Carol所說的那一番高談濶論,是何等缺乏同情心。而他當初無法感同身受、要Carol蔑視的(由白癡設計來考白癡的) 考核制度,最後亦令他自己身敗名裂。

看這個話劇,很難不當判官,去判定教授和Carol誰對誰錯。當然演繹者十分清楚馬密不是要寫一個明顯傾向任何一方的劇本,所以當首演時發現支持教 授的觀眾明顯較多時,重演便有意識地作出了調整,包括起用兩位演員交替飾演Carol,令這個角色不致過分被某種風格的演繹固定下來。當然,教授的角色亦 可以嘗試不同演繹,以致他看起來更多一點可能性。明顯地,這次演出效果顯著,支持雙方的觀眾平均了。不過,觀眾仍難免扮演判官角色,隨劇情發展,不斷搖擺 於兩者之間,嘗試去下個判斷。縝密的馬密,把這種判斷所隱含的爭議性也寫在劇本,他借教授的口說:justice,取決於一個快速的審訊,一個公平的審 訊。敎授的身敗名裂就是決定於一個快速但並不公平的審訊,而我們站在Carol和教授的哪一邊,也是一個我們對他們的快速審訊,而我們並不敢肯定自己對他 們的審訊是否公平。馬密提出的眾多議題:高等教育的意義、女權主義的政治政確性、教師對學生的責任等等,隨劇情發展,在Carol與教授的對質中某程度都 前後回應了,唯有對公義的看法,沒有進一步闡述,但卻在劇外留給我們餘韻萬千。

我那位新聞系的講師,不久後就好似因為學術著述不足而不獲學系續約,記得當時也牽涉到官司,不知道這個故事落在劇作家手中,會否也是一個好劇本?我 畢業後第一份報考的傳媒工作失敗了,我特意打電話給為我面試的周刊高層,詢問我不獲錄取的原因,她說我「頭巾氣」重。也許我不應太過怪責那位講師,他只是 太知道行情而矣,理想沒有市場。我至今仍未能成為一個有知識,有勇氣,對社會有承擔的新聞記者,而當初考驗新聞記者的良知,並彰顯了他們的天職的六四事 件,當初被一個快速的審訊披上污名,也至今仍未能獲得公平的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