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念欣/
大衛.馬密(David Mamet)的劇作向以爭議性見稱。這位被認為師承英國大師品特(Harold Pinter)的美國猶太裔劇作家使用戲劇動作相當克制,語言風格亦與品特一樣,時有「錄音機」式極度真實的語言,即如把日常生活語言中的停頓、不完整、 打斷、辭不達意、重複矛盾通通如實呈現在劇本中。
偏偏《奧利安娜》是關於一個亟需追尋真相的故事。劇本出現於九十年代初,那正時美國因為非裔法官Clarence Thomas性騷擾案的審訊而使「性騷擾」、「政治正確」等詞語首次大量進入美國尋常百姓的生活之中,同時亦為《奧利安娜》的出現提供了認識的條件。
劇中的主角為大學教授與女學生,場景為大學教授私人辦公室,事件為女學生向教授請教功課上的問題。表面上這是極易理解的男強女弱組合,然而戲劇一開始即出 現的「錄音機式生活對白」使二人一同跌入一連串溝通失效的無助之中。不過,馬密的語言魅力同樣在於這日常生活失效語言的張力之中,觀眾在接二連三的停頓、 誤解、支吾以對、說話同時撞上、又被打斷、又錯誤地接上等等溝通失敗之中,很快就會發現原來日常語言中的失效往往也帶著重要的潛台詞,這種潛文本通常也最 是眩人。
《奧利安娜》是發生於單一地點的三幕劇。首幕女學生Carol到大學教授John的辦公室請教課堂及功課的問題,然而John不斷被一個關於他新 置豪宅合約問題的電話打斷。Carol開始意識到購置豪宅與John最近獲得實任教席(tenure)的關係,而John亦開始投入對Carol的啟導之 中,並帶出他對高等教育完全虛無的看法,一個「刻意延長同埋有系統嘅迷惑過程」,然亦他亦願意單獨為Carol重新補課,保證她能取A。最後交談被電話中 斷,因為John的朋友和太太正在新居裏為他舉行一個驚喜派對。
第二幕的Carol已經正式向大學投訴John的性騷擾。在辦公室二人就委員會報告內容對質,所有在第一幕出現的行為被理解性別歧視、精英主義、 種族主義、以高分換取私下約見女學生的機會等。John希望Carol可以留下聽他的解釋而捉緊她,最後這一幕在Carol的呼喊聲中結束。第三幕的 John已失去大學的工作及隨之而來的安全感,Carol則繼續利用她新取得的勢力訓斥John的精英主義對大學生的剝削,並要求把他的著作永遠剔除在大 學參考用書之列,及簽署支持學生的聲明。忍無可忍的John終以暴力對抗,驚慌的Carol以一句 ‘Yes, that’s right.’結束全劇。
《奧利安娜》每次公演都會引發散場後觀眾的議論不休,John目空一切、衝動疏忽但至少坦言好惡的性格是否值得失去一切的下場?Carol起初軟弱 自卑,及後懂得爭取支持與反抗,又是否一條人人可學的自強之路?在一齣關於政治政確、高等教育與人際溝通的戲劇裏,二人之動作非常有限,劇本中幾乎不存在 的舞台指示也令導演和演員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因此,語言與象徵成為整個「奧利安娜」謎團之關鍵。教授所言之一切未解釋的理論、學生未完全傾訴即被電話打斷 之過去隱私、以及二人之間不時出現之猶豫與軟弱、過多的熱情表白或語意隱晦的收結,同樣是這部劇作的觀賞重點。 劇名《奧利安娜》亦是謎團之一。那是地名而非人名,為挪威民族之光Ole Bull在美國建民的殖民地New Norway的其中一塊領土。後有挪威民歌Oleanna對此福地極盡完美的想像,歌詞裏所有人都希望脫離挪威既有的奴隸生活而到達彼邦。然而現實中 Oleanna過於貧瘠完全無法發展,終為Bull所放棄。也許,John與Carol,以至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Oleanna,一個無視權力同時 又能獲得權力的烏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