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改裝後的廂式卡車,一排排側向的座位,裝滿了40個叫觀眾的“貨物”,兩位卡車司機,一位歌手,1小時40分鐘,一段奇特的旅行……承蒙德國館的安排,這個特別演出才得以在上海的街頭登場。
宣傳冊上寫著:“《卡車 (商丘—上海)》是由 ‘裏米尼街邊記錄’ 劇團(德國/瑞士)創作,曾在歐洲成功巡演達兩年之久,並於2008年贏得了歐洲戲劇獎的“新現實”獎項”…“觀眾隨著卡車穿越浦東的外高橋保稅區的邊上,途經集裝箱倉庫、卡車停車場、物流公司與高速公路,並通過司機的對白、車內的影像及現場音樂讓觀眾猶如置身于三維立體電影之中。”
在浦東外高橋的3號閘口,我登上了這輛卡車,坐在狹小的座位上,與人肩並著肩地塞在一起。卡車開動,隨著卡車司機的自述,面前的白布打出從河南商丘到上海一線的風景路況,白布又不時拉起,透過透明玻璃,卡車外的現實景象撲面而來。劇組精選了浦東的諸多地標,與投影呈現互相補充,即作為結構上的支撐,又形成了別開生面的立體視角。尤其是透過玻璃看到的城市一隅,熟悉又陌生,相比平時路過的漠然和習以為常,現在的光景竟變得如此特別起來。這真是劇場的魅力,定睛注視眼前的一切,它們與往常一樣真實,卻因身在劇場中的人,而被如此專注地凝視。觀眾,也因被當作“貨物”的機緣,得以收穫如此奇特的體驗。
戲中的兩位司機,是劇組特地找來作為演員的。他們常年奔跑在河南商丘與上海的線路上,他們敍述自己和同伴的故事,敍述那常年奔波的勞累和生活中的驚喜。所有的素材都取自他們的真實經歷。借此,我們得以瞭解長途司機們眼中的現實,他們的喜與悲,他們的愛與恨,他們深深紮根在高速路上的日日月月。在講述中,司機總顯得緊張,拗口的普通話給語氣打上了折扣,或許用河南家鄉話,是更為自然的溝通方式。當然我理解,這樣,劇組就需要找會河南話的英語翻譯了。但這也提供出另一種的感受,緊張與拗口的話語,恰恰勾勒出司機們的真實質感,他們不習慣面對一大堆人,在如此不自然的情景下袒露心聲,他們不是我們,我們也難以成為他們。那份有稜有角的不適感,倒在不自然的氣氛下留給觀眾一份真實的氣息,它不是劇場中被精心雕琢過的身體,也不是商業文化下娛人的假模假式。觀眾,與司機們不同的屬性,在這一刻碰撞、拉扯,形成卡車(劇場)外的社會張力。
戲中還有一位女歌手,觀眾時常先從喇叭裏聽到她的歌手,卡車忽而轉向,她站在某處的空地上,手拿麥克風,輕聲吟唱。相比其他段落如同公路片似的一路奔跑,此時的卡車好像熄了火,空氣也仿佛凝固了一般。眼前的景象如同是在紀實攝影照片堆裏突然跑出來的一張擺拍照片,少女與歌聲,有著一種超現實的夢境的美。此景一過,我們重新上路,才恍然剛才的景象,像是旅途中偶遇的一朵花、一片雲彩、一個美麗的背影,它只在霎那間,不經意間發生、消逝,那一瞬間的美。
這一路的旅行,觀眾不但從特有的視角觀看、關照、瞭解到處於個人世界盲角的他人的生活、他處的環境、他路的周遭,更因身處事外,從那瑣碎、片段式的敍述和畫面裏,看到現代化城市進程發展在每個普通人、每一個轉角、每一段路面上留下的深深刻痕,它隱在暗處,你卻無法視而不見。這是走出去的收穫。
看完戲後,有觀眾提到這是一出環境戲劇,我卻覺得在獲得如此體驗之後,把它歸為環境戲劇有一種錯位之感。我們通常理解的環境戲劇,是環境跑到劇場裏來,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而現在,我們被放到環境中去,我們能從卡車的顛簸裏感到路面的起伏,能從路人的眼神裏聯想我們怪異地被裝在箱子裏,能從掃過玻璃的樹葉憶起樹蔭下的涼意。我們更是一個觀者,尾隨環境並獲取體會。我倒覺得此次的旅行,是一種對公共空間的全新感受,與其談它的戲劇屬性,不如體會其中的社會性關係。
公共空間集合了公眾的各種氣息,是公眾活動的場所和集合。但大多數情況下,公眾卻只能以個人身份參與其中,群體性的參與會變得危險。而劇場恰恰是群體性的活動,步入公共空間,納入到公眾的氣息之中,劇場便有了一種另類的美,作品所討論所分享的,不再局限於那些人那些事中的點滴,而被發散到更為廣闊的場域,劇與場的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的釋放。但我們也看到,在大陸要做公共空間的劇場作品,面臨著有關部門的種種不信任。此次《卡車(商丘—上海)》差點就未能成行,且檢查嚴密,一路警車跟隨,司機們敍述的內容,也不得不被適當刪減和修改。可想,公共空間是不能被個人組成的群體任意使用的,雖然被成為“公共”,當年用來集會和遊行的諸多廣場現在也大多被改建為車道以防止群體性事件,這關乎的是權力問題。而劇場,卻也是一個關於權力的場域。這些年,北京、上海都新建了不少劇場,可有幾個是可以被普通大眾所使用?普通人的表達又該是去向哪里?所以,有多少個劇場在建或待投對我已沒有了誘惑,我只願處處皆劇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