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劇沙龍》觀後感

前進進最近舉辦了四講的『讀劇沙龍– 歐陸文本導 / 演/ 譯初體驗課程』,此課程選定了多個歐陸文本為研究核心,學員從文本分析、導演及表演的角度介入文本,認識當代西方尖鋒戲劇文本對於社會和藝術的關懷。

我們邀請了三位課程學員就今次「文本的魅力 — 讀劇」的兩個演出,《醜男子》和的《一個數》寫寫他們觀後感想。

《醜男子》(The Ugly One) - 2010

半讀半演 完全滿足

文: Kristy Chan /

老實說,是懷著「可能會有點悶,要忍耐一下」的心情進入劇場的。「讀劇」二字不能不教人想起讀書時候在教授房間的圍讀分享,讀的不是但丁的神怪地獄,就是那些連名字也記不起的古詩人作品,但坐下來發現氣氛輕鬆,還有飲品茶點招待,是個不折不扣的文人派對,心中確是安頓不少。

沒錯,好的劇本不一定只能演,也能讀。譬喻說很多人都愛讀莎士比亞的作品,他們都把莎翁的劇當作詩一樣去欣賞。而是次讀劇沙龍研讀的作品之一,卡端安琪兒  (Caryl Churchill) 的《一個數》(A Number) 正是可讀劇本的好例子。劇作的語言是典型的支離破碎,有頭無尾式對話,除了因為父親和兒子之間充滿隱瞞和不信任外,站在觀眾的立場,這樣的對白也比較好玩。你明知那父子在說的是駭人的事,但他們偏偏不讓你猜到,自說自的摩斯密碼。觀眾就像坐地鐵偷聽人家講電話一樣,試圖把線索合併出完整的畫面;而更有趣的是現場觀眾砌出來的圖像都不一樣。

我想,當語言成為理解的唯一途徑時,一向習慣劇場就是「真人版3D電影,聲色俱備」的觀眾們定必叫苦連天。確實,很多讀者接觸所謂新文本時的共通反應是「唔明」,對內容的掌握似乎成為我們唯一的關心。實際上新文本正是要以不熟悉的,古怪甚或是失效的語言去挑戰我們的慣性思維。正如蘇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所言,好的藝術是教人不安的。我們又何需苦苦理解甚或找尋唯一的解釋呢?

喜歡兩劇導演的沉實演繹。《一個數》這個劇本開放性大,原來就適合比較簡約的處理手法。難得的是《醜男子》(The Ugly One)這個較傳統,可導性較大的作品,導演亦能以簡約的手法表達,如著扮演護士的演員掩口說話以代替口罩,或是讓演員不斷調動座位以營造混亂的場景等都恰到好處。雖說是半讀半演,作為觀眾的我可說是完全滿足了。

《未知生,焉知死》

文:Enoch Cheng /

在劇場的盒子裡,觀眾可安在雅座一邊享受戲劇的悲歡離合、起承轉合(當然還有其他娛樂配備)。然而,一旦習慣了劇場框架,觀眾很快便會進化成為一個偵探,甚至是劇本的再創造者,有時劇未開,幕已謝──羅蘭狂熱粉絲深明此道(特別是通識當道、分析橫行的今天)。

可是,有一些被華文劇界稱為「新文本的劇作家」,彷彿是要衝著快要彊化的劇場(或觀眾?)而來,最近前進進也挑選了這等作家的作品,在「讀劇沙龍」中呈現,當中包括 Caryl Churchill 的《一個數》(A Number)。

早前,前進進曾把 Churchill  的《遠方》 (Far Away) 演出過,從那次經驗,不難發現 Churchill 說故事的方法不按章法,若以邏輯思維去幫她拆解或組織劇本的來龍去脈,也許無功而回。而在今次以讀為主的「讀劇沙龍」,觀眾只要打開耳朵,專注地投入文本的世界裡,便會明瞭其實所謂的「劇情」也只是 Churchill 劇作眾多部件的一部份。

我發現一個有趣嘅遊戲,Churchill係咁樣同我玩嘅:佢叫佢嘅角色喺同佢阿爸對質嘅時候,講住一大串台詞,然後拋低一句「人同生菜嘅基因有30%相似,所以我食生菜好有親切感」。Churchill    即刻問我諗起d乜? (或者係可以諗到d乜?) 係人第一個反應都梗係問佢”up”乜啦!然後,生菜嘅畫面就突然出現喺我個腦裡面,當我諗深一層,又覺得係喎,係好荒謬又好有道理,就好似好多存在嘅理論一樣。咪住!生菜,嗰d好爽嘅生菜,係用嚟食架喎。呢一刻,  Churchill 就會話:番嚟先,個劇仲做緊呀!跟住,佢個角色又隨時再彈一句……

咪就係咁囉! Churchill 總愛帶觀眾遊花園,遊了一回,又再進入另一個花園,但觀眾稍一定神,便會察覺,其實身處的是一大個森林 (不是 Inception 的一層一層,而是多個框架互相摻雜) 。而要看清這個森林,除了要有冒險精神外,也得要開放體驗。

「讀劇沙龍」這個形式,除屏除花巧的演出,演員更能把演出的精力放進文字的演繹裡,容讓文本的語言自己發聲;至於觀眾在同一空間裡,除了聽,也得主動地運用想像力,去豐富文本。也正因這個想像的自由,使劇場多了一重無聲的交流,一個文本 (特別如 Churchill 那麼複雜的作品) 也不用受制於個別特定的演出模式,延展出的可能性或者更大。

我認為,要明白當代社會環環相扣的千絲萬縷, Churchill 示範了一個可行的方法;而要透過 Churchill 的森林去觀看世界,觀者與其環抱著議題去解構、前因後果去重組,不如先讓文本復生──「聆聽」是第一步。

「聲」、「色」俱全的《讀劇沙龍》

文:蔡定祥  /

對於本地「讀劇」活動,我最早期的印象來自新域劇團主辦的《臥虎藏龍》,其目標異常明確:為「聽」和「理解」劇本服務。近年,香港話劇團每季也舉行「讀劇」節目,形式變得靈活。今次前進進為推動新文本而搞的《讀劇沙龍》,在半讀半演之間,除了演員仍是靠文本唸對白之外,還加插了少量的燈光、佈景、道具,甚至舞台走位,故「讀劇」已不再局限於聲音,而變成可以用眼睛來欣賞的一種新鮮戲劇模式了。

今次選讀的兩齣戲是“The Ugly One” 和 “A Number”。

兩者題材有相似之處,放在一起卻是大異其趣:前者的主角因貌醜而去整容,手術後變成萬人迷,於是身邊人爭相仿傚,最後分不清到底誰是誰;後者的主角發現自己被複製,生活上互不相干但面容一樣又源出於同一基因的人,在世上竟同時有22個之多。

就目前所見,“The Ugly One”經過導演精心拆解和眾演員的出色演繹後,大致上相當完滿,有人甚至認為它已可以作為一個正式的演出搬上舞台。可是對我個人而言 “A Number”反而更吸引,可能因為它給我的思想空間更多。我想:戲中主角當發現自己被複製後到底驚甚麼呢?他感到被侵犯?疑惑究竟自己是主體還是淪為複製品?甚至乎自己算不算一個人?可能通通都是,但更可怕的可能知悉到作為一般人最信任的父親/醫生原來是出賣自己的原兇。至於基因相同的人相貌是否就會一模一樣呢?我對這點頗有疑問,我倒見過樣子很不相同的孿生兒。於是我有個想法,劇中三個基因相同的角色不一定要由一個演員扮演,反而如果分別有三個演員,在劇情發展之間逐漸給觀眾發現三人的相似之處,最終知道那三個人原來是「同一個人」,那不是更教人感到「心寒與不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