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西/
前進進將推出新一輪「文本的魅力」系列,有「歐陸新文本導/演/譯課程」,有「讀劇沙龍」,牛棚劇訊編輯來電郵,說:「九月號的牛棚劇訊暫定會以讀劇這種形式、趨勢等為主題,你們在紐約或者之前也參加過好些讀劇活動吧,有沒有興趣寫寫這個專題文章呢?」於是我打開記憶,回想自己過去是否「也參加過好些讀劇活動」,結果是不多。
課室中的「讀劇」
印象中,最早的讀劇經驗來自中學。想當年,曹禺的劇作《日出》節選是「中國語文」會考課程的課文之一。雖然當年任教「中國語文」課的老師跟戲劇沒有什麼關係,但在填鴨教育的年代,他卻出奇的採用了「活動教學法」(這個名稱,我當然要待多年後才知道)講授此文:在他的指使下,我跟同學們分組,拿着課本在課堂上演出《日出》的折子戲。都忘記了自己演的是黃省三,還是李石清,(我那時讀男校,現在回想,倒有興趣知道誰飾演了陳白露),雖然當時演出甩漏,不是忘記了台詞,便是唸白語氣呆滯,但中學時代這次罕有的讀劇經驗,卻影響甚深,觸發了我對戲劇的興趣。當然,當時所謂的「讀劇」,嚴格來說,跟我們現在所理解的讀劇相距甚遠。因為,我跟同學們都是走到課室的講台上,嘗試扮演角色,有說白、有台位、有表情。我把這說成是「 讀劇」,是因為我們那時也實在太甩漏,加上時間少,沒有任何事前的排練(該活動只是老師上課時即場提出的練習,所以當年我跟同學都認為老師出奇的採用「活動教學法」,是因為懶),所以演出還沒有去到「 丟本」的地步。於是,人人拿着劇本滿頭大汗表情失調地呆讀,像「讀劇」多於演出。
我之所以重提這件塵年舊事,跟我對「讀劇」的印象有關。事實上,若大家到網上搜尋,不少的有關資料都跟教學的環境有關,而且還要是語文教育。記得聽過劇壇前輩白頭宮女話當年,早期的中英劇團為了營運生存,便進入學校,通過莎劇讓同學們一方面認識英文,另一方面認識戲劇。之後,在中文大學讀書期間 ,間中路過ELT(英語課)課的教室,也會見到有同學在臨時設置的佈景中演起戲來,活動教學一番。
作為「創作專業發展」的讀劇
之後最接近「讀劇」的經驗,自然是排練業餘話劇(當時應該只算是課餘話劇)時的「圍讀」。有排練話劇經驗的都知道,所謂「圍讀」就是導演與演員在正式開位排練前,先圍坐讀順劇本。由於當時的劇本大多以以白話寫成(包括新創作的劇本,那些現代話劇經典劇本就更不用說),所以圍讀主要就是把白話翻成廣府話。如此的「讀劇」,既無一般正式讀劇的娱樂性(活動並不會公開),也沒有讀劇活動針對全新創作劇本的「專業發展」(professional development)功能。所謂「讀劇」,也只有「讀」這個動作跟正式的讀劇相通。
事實上,對於華語戲劇界來說,「讀劇」大概是新鮮的事兒。台灣在2003年舉辦了第一屆的讀劇節,第二屆在2004年,兩屆都有活動紀錄出版,算是華語戲劇世界中於讀劇上用力較深者。香港方面,比較有心經營讀劇活動的,大概要數「PIP」、「新域劇團」、「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與「影話戲劇團」,但活動都是近年的事, 澳門也有一些,所以讀劇算是華語戲劇界的新興現象。
大體而言,讀劇活動在這些團體的發展中,扮演了兩種角色:一是針對戲劇創作的專業發展,二是有助培養戲劇文化的「觀眾發展」(Audience Development)。就針對戲劇創作的專業發展而言,顧名思義,活動主要針對負責「一劇之本」的編劇,希望通過讀劇活動,給多少有點閉門造車的創作人,有機會聽取來自業界與普通觀眾的專業與非專業意見,作為創作的修改以及進一步發展的佐料。不過,此等讀劇活動的出現,甚至興盛,前提是戲劇藝術的專業化與產業化。香港現代戲劇的歷史不短,但稱得上專業化,是進入九十年代以後事(隨着七、八十年代在海外學習戲劇的戲劇人回流、八十年代末早期的演藝學院畢業生投入工作開始),若說到產業化,就更是2003年以後的事。作為一門專業與產業,香港戲劇其實相當年青,因此之故,讀劇也很年輕。
當然,讀劇的興起,也跟2000年後戲劇界回歸文本的趨勢有關。事實上,八、九十年代,香港戲劇界曾一度掀起「編作」、集體創作、創作工作坊等等風潮,影響所及,傳統編劇的角色開始褪色,有時甚至淪為集體創作的紀錄者,而「劇本」也慢慢由「文本」所替代。至於2000年後,香港戲劇界為什麼會出現回歸文本的現象,尚無定論。有說因為回歸後,追尋文化身份的熱潮已過,於是戲劇人便回到戲劇文本(尤其是經典文本),為創作尋找新的起點。有論者則認為,經歷了八、九十年代的青春躁動,戲劇界的新中年大概懨了,於是回到文本,修心養性。是耶非耶,讀者自行決定。
作為「觀眾發展」活動的讀劇
至於讀劇的「觀眾發展」功能,由於戲劇不單涉及一次過的消費,尤其當整個戲劇行業發展到一定程度後,除了開拓觀眾(所謂audience building),更重要的是通過不同的活動讓被引進戲劇世界的新觀眾,有機會更深入了解戲劇文化,留下來,成為劇院的常客,而讀劇往往是最見又最便宜(通常免費、零成本)的「觀眾發展」活動之一。換言之,在整個文化生產的生產鍊上,不單創作需要發展,連消費文化本身也需要發展。所以,不難理解為什麼不少負有這類功能的讀劇活動,都會選一些較鮮為人知,但在創作上已充份發展的外國劇本。當然,這類活動也可以為導演、編劇甚至演員提供刺激,但更重要的功能,大概是啟蒙觀眾,而劇團則通過刺激觀眾對戲劇文化的求知熱情,留住觀眾。前進進將推出的新一輪「讀劇沙龍」,大概要算是這一類。
像紐約那樣的文化大都會,戲劇的專業化與產業化的程度成熟,城中讀劇活動不少。劇團固然有舉辦,對於不少「專業發展機構」(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Institute)來說,就更是日常活動。西九年代,香港戲劇能否如百老滙般成為一門龐大創意工業,還是未知之數。但戲劇的專業化與產業化之路,看來是大勢所趨了,讀劇能否讓香港文化更活潑與多元,就等着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