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衍偉/
夏日悠長。所有的文藝青年們都渡假返鄉去了,留下淡季的劇場。
或許是害怕票賣不完,夏天的台北藝術節也越辦越大,越辦越貴,宣傳越來越早,早到春寒料峭,杜鵑尚未盛開就開始早鳥特價。早到演出將至都快忘了自己買了什麼票,恍如隔世。
諸位讀者,您,吃過劇場嗎?
今年台北藝術節,走進劇場變成一種類似預約高級飯館的活動。原價約莫可以折抵一周飲食所需,提早三個月以上用會員身分預購才享有七五折優惠,更換場次另外收取手續費,重新劃位優惠不得順延。大師作品來台,不吃失卻良機,然而靜心想想,這幾年見到的劇場大師跨國跨界大作名則名矣,味道卻不見得如同預期。往往作品號稱一針見血,結果咬下去發現是西瓜。
票都買了,就去看吧。
三齣很不一樣的戲。Romeo Castellucci的《嘿!女生(Hey Girl!)》不說話,王嘉明《麥可傑克森》說不連貫的話,Robert Lepage《眾聲喧嘩(Lipsynch)》則說了八個半鐘頭。
《嘿!女生(Hey Girl!)》是運用意象和物件塑造氛圍的劇場,主題是西方的,討論方式是西方的,因此看來有點隔閡。間歇閃爍的日光燈下,一張白淨有如解剖台的桌子,膠質不斷流淌滑下,女演員彷彿褪殼羽化,緩緩起身。時間跟著膚色的膠質一灘一灘滴落,在閃爍的白光下慢慢老去。開場相當迷人,也是全劇靡味最濃的片刻。導演的光線和舞台定位相當簡潔雅致,燈光透過牆上一只小鏡反照,彷彿月色注入偷窺的窗。白人女角用銀漆抹上黑人女角的身軀,將她變成刀槍不入的鋼鐵塑像,讓後半段戲發亮。可是慘淡的意象白描和裝置機關的小聰明扛不住一個小時的空氣,和關閉空調致人於死的呼吸。
《麥可傑克森》在意象劇場上加了語言,但是指涉在上半場依舊渙散。七八零年代的台灣流行大眾文化拉住大家的童年回憶,可是只要輕輕放手,所有的人恐怕就會進入自己的腦中,不想再回望舞台。進入下半場之後,麥可的歌舞喧囂終於創造出豐富的層次,在一場荒謬的春節聯歡秀當中,武則天召募東洋西洋八零年代偶像歌手齊聚一堂大開博覽(演唱)會。古裝片的帝王在流行文化的歌舞昇平裡說著無厘頭的謀反殺頭台詞,不知不覺顯露出一種通俗的荒謬與悲傷。而宋少卿的老派相聲說書主持人的死亡意象也越顯分明。戲到最後,由麥當勞先生扮演的主耶穌帶領現代門徒同享最後的晚餐,敲罄,引領大家頌起佛經,仔細一聽,內容卻是張雨生《我的未來不是夢》:「你是不是就算受了冷落,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荒誕至此,同聲一脫!大夥在台上搞起雜交,變成一種極度的暴力與哀傷。死亡的隱喻疊合了麥可逝去的時代,然而少了麥可,這齣戲似乎也行得通。最後世界大同《You Are Not Alone》的歌聲反而顯得軟弱。
《眾聲喧嘩(Lipsynch)》這次採用了三部一天看到底和可以單段購票的觀看方式。身為一個Lepage fan,當然看到底,到頭來,還真的有點走光掀底看到底。
《眾聲喧嘩(Lipsynch)》全劇分成九段,是九個角色的人生接龍。第一部是全劇的精華,後兩部有點續貂,甚至更嚴厲一點,用Lepage自己的作品比,第一部第一段故事是真正的經典,但是後面八段都比不上。故事從一個國際聲樂天后搭機偶遇機上一名女客過世開始,女客帶著一個嬰兒,隨後被聲樂天后領養下來。當孩子長大,開始轉唱起德國黑金搖滾,決定離開歐陸前往美國學電影,眾人的人生也跟著展開……Lepage的作品在人少的時候比人多的時候更見巧心,可以讓劇場的想像力充分爆炸,無論是領養過程中由兩個人的對話扮演女主角用四國語言撥五通電話給完全不同的人,還是在搭乘地鐵返國途中嬰兒瞬間長成兒童,鑽進椅後抬頭又變成青少年,都讓空間和語言浮游在自由的劇場中,引發全場爆笑的喜感。然而,後半過度依靠長時間和人海戰術的場面塑造,反而掐死了前面的輕巧,故事也越來越俗氣,甚至難耐了。
我暗自揣想,若用《嘿!女生(Hey Girl!)》的開場,加上《眾聲喧嘩(Lipsynch)》第一段的故事主軸,搭配《麥可傑克森》的尾聲組合一齣戲,那這頓劇場的飯,就物超所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