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文字美還是文字障?

文:黃國鉅/


老實說﹐在看「前進進」《死亡與少女》的演出之前﹐我並不認識奧地利女作家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的作品﹐看完之後﹐才去找她關於的資料﹐讀她的劇本。看後發現﹐她的作品在歐洲也是充滿爭議性。她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時﹐評審的評語說她的 作品「充滿音樂感的語言和韻律」﹐但也有一位評審認為她的作品是「一大堆沒有藝術結構的文字」﹐憤而退出評審團。自馬奎斯之後﹐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作品的水 準每況愈下﹐要找到一個世界公認的作家已經越來越難﹐像耶利內克這樣爭議性的作家可以得獎﹐實在毫不稀奇。

後來﹐當我看過她的劇本原文之後﹐發現這兩種評價看似極端矛盾﹐但其實都各有道理﹐而且同時都正確。耶氏的作品﹐很多確實都是一大堆沒有紋路的文字 ﹐但讀下去又總找到一些韻律和主題。要演出她的作品﹐就必然牽涉到我們如何理解什麼是戲劇﹐劇本(或文本)與演出之間的關係﹐甚至牽涉到如何評論一篇文學 或劇本作品的問題。

「前進進」這次演出耶利內克《死亡與少女》﹐其推界西方最前線劇作的努力﹐應該予以肯定。但肯定歸肯定﹐作為觀眾﹐我還是要問﹕為什麼要演耶利內克﹖

正如很多其他的近代德語劇作家一樣﹐耶利內克的作品有很強的文化特殊性﹐因為她的文字與德文哲學語言傳統有緊密的聯繫﹐其中有一些臺詞﹐可以很有哲 理性﹐是一首首的哲學詩﹔但也有不少臺詞流於游戲堆砌﹐若要勉強一字一句的解釋它的含義﹐結果可能是空洞和徒然。然而﹐縱使如此﹐但如果由德國演員演出﹐ 免除了文化的隔閡﹐用他們那種冰冷但有力的唸臺詞的方法﹐讓觀眾直接感受其原德文文字的韻律﹐以及字和字之間的微妙關係﹐應該還會有一定的可觀性。

然而﹐若果要翻譯她的作品成粵語﹐移植到香港哲學文化土壤﹐對香港的演員和觀眾的理解能力是一個很大的考驗﹐而演員如何理解這些文字﹐也是一大問 題。舉個例子說﹐如在《死亡與少女》大量出現的「真理」﹑「存有」等字詞﹐在粵語的文化環境﹐作為臺詞﹐畢竟有點生疏和格格不入。如「存有」一詞﹐在德文 可以是sein﹑Sein或Dasein﹐雖不是德文的日常用語﹐但入臺詞也不會太突兀﹐況且三字可作動詞或名字使用﹐互相起作用﹐用起來比較得心應手。 但一旦都變成中文的「存有」而重複出現﹐就會出現大量的歐化句式﹐唸起來和聽起來都有一重隔膜。我看演出的聽這些臺詞的時候﹐心裡要不斷猜想原文是用那個 字﹑原句應該是怎樣﹐才慢慢大概理解她到底要說什麼。

我們還可以比較一下這次演出裡《雪姑七友》和《睡公主》上下兩段戲。

前部份《雪姑七友》﹐同樣是以大量文字﹐圍繞著所謂真理﹑捕獵者與追捕者之間的關係﹐有強烈的十八﹑九世紀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色彩﹐如 Novalis, Schlegel, Hamann, Hölderlin的哲學詩和小說﹐對於認識這類主題的人﹐應該饒有趣味。如Novalis的小說Die Lehrlinge zu Sais﹐主人翁最後發現真理原來躲藏在女神面紗的背後﹐既諷刺又引人暇思。耶利內克改編了白雪公主的故事﹐秉承早期德國浪漫主義小說關於真理的神秘性的 觀點﹐充滿對真理追尋的反諷﹐又滲入了男女追逐的主題。但由於故事性不強﹐這種獵物與獵人的關係﹐在舞台呈現出來﹐白雪公主與獵人的甚少互動﹐觀眾只不斷 接收到一連串哲理性的文字以話外音的方式播放出來﹐但文字和演員的動作兩者之間的關係不清楚﹐難以聯想起來。加上有些演員的動作不像在演戲﹐讓觀眾更感疏 離和語焉不詳。

然而﹐到了後半段《睡美人》﹐仿彿從十九世紀初的浪漫主義跳到二十世紀的海德格﹐由於主題和動作都比較清楚﹐所以看出耶利內克作為女哲學家和劇作家 的關懷。戲中關於存有﹑時間﹑靜止﹑動作﹑父權﹑女性等主題不斷重複﹐而且都有比較清楚的戲劇動作和角色關係﹐主題與角色互相作用﹐層次亦較清楚和豐富。

數千年來﹐西方哲學由男性哲學家主宰﹐究竟有否所謂女性主義角度理解存有﹑時間﹑靜止﹑動作等問題﹖尤其海德格批評西方形而上學傳統﹐主張對「存 有」的理解﹐不應再是主動地用概念的框架把「存有」固定起來﹐而是被動地讓「存有」如其所如的自我開顯﹑展示﹐在這關係裡﹐哲學活動由主動變成被動。有趣 的是﹐耶利內克把這主動和被動的關係﹐變成女性主義的議題﹕睡美人是長眠不動的﹐她只能被動地等待王子親吻﹐讓她醒來﹐但她一旦醒來就進入時間的流動﹐開 始衰老﹔相反﹐採取主動上帝是父親﹐祂是自有永有的﹐既不在時間的流動裡﹐但若果沒有凡間事物(如公主或其他女性)作為祂的能力發揮的對象﹐祂卻只是沒有 活動的存在﹔後來公主醒來﹐開始衰老﹐卻竟又宣稱她最少有一刻戰勝了上帝。這種主動和被動﹑男性與女性的弔詭和辨證關係﹐在《睡美人》裡巧妙地分成兩個角 色﹐互相角力。在眾多女性演員之中﹐理解和表達最清楚的是馮程程(她在演後座談會表示﹐選演耶利內克本來是她的主意﹐這點可能也有關係)﹐她飾演躺著不能 動的睡公主﹐雖然臺詞非常抽象﹐但她的表情和對臺詞的駕馭﹐比較能表達出睡美人對命運既無奈又惶恐不安。到最後﹐王子和美人變成兩個巨大的陽具和陰戶﹐雖 然稍嫌太白﹐但也有點題的作用﹐掀起了整個演出的高潮。

在香港眾多劇團中﹐「前進進」在探索和開拓新的演出方面﹐其努力和誠意無庸置疑﹐還可以改善的是在文本的理解和翻譯上。畢竟耶利內克不是屬於我們 文化土壤的東西﹐加上她作品的爭議性﹐在這個轉換的過程中間﹐導演﹑演員甚至觀眾所需要的準備功夫確實不輕。其中首要的問題還是那條﹕「為什麼要演耶利內 克﹖」我在演後座談會忘了問﹐不知道各位演出者會怎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