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肥力/
日期︰2010年6月19日
時間︰下午3時至4時30分
地點︰油麻地Kubrick書店
講者︰藝術總監︰陳炳釗 編劇︰董啟章 導演︰李俊亮
讀劇演員︰林碧芝、胡智健、張銘耀、胡境陽、陳靄妍、鍾肇熙、譚玉婷、成博民、許晉邦
創作緣起:飢餓、表演、藝術
釗︰歡迎各位蒞臨Kubrick,出席「八十後的飢餓藝術──卡夫卡與社會行動講座與讀劇分享會」,現在先請編劇董啟章,分享編寫這個由卡夫卡小說改篇的劇本《斷食少女‧k》的原由。
董︰創作緣起其實很特別。近兩三年我在寫長篇小說,現在是長篇小說的第三部。故事中有一個以前進進為藍本的劇團,他們正要上演一齣劇,劇本改篇自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為了交代演員如何排演這套劇,我便索性在小說裡寫了整個劇本。寫出來後,給阿釗看看,大家覺得可以一做,便促成今次的演出了。另一個原因是我對《飢餓藝術家》這個小說很感興趣。故事說從前有些人表演飢餓,而且大受歡迎,因為一直不吃是很瘋狂的,但觀眾沒法看到飢餓,藝術家只好自困在鐵籠,供人欣賞他日漸消瘦。故事描述藝術家如何在藝術與飢餓之間反思及掙扎。後來觀眾對飢餓藝術失去興趣,於是飢餓藝術家只好搬到馬戲團的動物鐵籠中繼續表演,最後更默默死在籠中。我感興趣的是,一百年前卡夫卡寫飢餓與藝術的關係,如套在現今時代,又會演化成什麼呢?於是,我就寫了這個故事。
釗︰接下來有請導演李俊亮分享一下創作上的取向及看法。
李︰一年多前,阿釗找我合作,我很快便答應了,原因是前進進及董啟章這個組合很吸引我。劇本給我很大感覺,它像小說,而內容零碎,很合我去做。另一方面我不只是個讀者,更是要將之呈現在舞台的導演,所以我需要尋找劇本與我之間的連繫。戲中每個段落都指向表演藝術,而我便會問,什麼是表演藝術或藝術呢?如劇本描述,當我們坐下來做一些事情,不論我們自不自覺,而有人觀看時,某程度上我們也是在表演。而我發現日常生活中,很多事情本身不是表演也變成表演了。我將這些想法和演員分享並構思如何演繹劇本。另一方面,據阿釗說,前進進已有一段時間沒做青年劇場……
釗︰四年前有做過……
覆調交融的隱喻,卡夫卡與董啟章的藝術觀
李︰對,四年前也是董啟章寫的劇本,《宇宙連環圖》。我提出來是想問,甚麼是青年劇場?是青年做的劇場,給青年看的劇場,還是與青年有關的劇場?這看法影響著我們如何設計演員的組合。現在我們的演員大部分也是年青的,當中有些受過專業的訓練,另一些也是我們想要的,很Fresh、沒有太多表演上修飾的演員。這樣可為劇場帶來一份年青的感覺。我們不單考慮如何排演劇目,同時在排練過程中,思考這些年青人,或稱80後,如何看這個戲,並挖掘劇本與現實生活有甚麼聯繫。
釗︰我再補充幾句,近來董啟章的小說很強調覆調的創作,如《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便是二聲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是三聲部。這是他寫作上重要的切入點及方法。而在編劇上,《宇宙連環圖》及這一次的《斷食少女‧k》,也有用這種方式。董啟章在當中很強調二元性或複合性對話。如《斷》中會有兩個世代的元素的對話,和卡夫卡及當代元素的對話。這複合性會刺激導演及製作上也考慮加入對話的可能,如之前說了,我們設計出兩類演員︰有角色/沒有角色的演員,及有受過/未受過專業訓練的,嘗試以多重視角切入。
釗︰另外,我後來才知道,《飢餓藝術家》是少數卡夫卡生前決定出版的短篇之一;卡夫卡臨死前在病榻上校閱此文時,曾經淚流滿面。這個意象很深刻。「飢餓藝術家」及卡夫卡的意象已經很強烈,他還要在病榻上邊讀邊哭泣……
董︰我想他初寫這故事的時候是笑的,只是後來才哭。
釗︰我們可以先討論一下卡夫卡的飢餓藝術,為何他會用「飢餓藝術」來代表藝術?它代表了整體藝術嗎?透過故事他想表達什麼?請兩位分享一下。
董︰故事中一部分表現了卡夫卡的藝術觀──所謂「飢餓藝術」其實是違反生存本能的,說白一點,斷食其實與自殺無異。飢餓藝術表演不斷挑戰極限,他覺得斷食四十天不夠,而想更多。即是說,他越接近藝術的高度,便越接近死亡,如斷食一百日,其實他差不多要死了,再多一天,便又接近死亡一點。然而若他死亡就不能表演了。所以矛盾地,他一方面接近死亡,一方面又要維持生存,表演才叫成功。當中有關係生死的問題。若「進食」指人在吸收一些東西,那「飢餓」則是減除或拒絕東西了。但最後又以「不能死」為目標。所以這是矛盾的,而藝術是否如此?卡夫卡說明了藝術是與生存的重大關係,即藝術是用生命來做,而不是有空才做,不是興趣或趣味而已。故事最後更強調對藝術的堅持,我覺得這很微妙。
釗︰你剛說於卡夫卡起初寫的時候是帶笑意,有喜劇效果,你指的是……?
董︰對,卡夫卡生前很喜歡在朋友面前朗讀作品,讀的時候也會哈哈大笑。聽起來《飢餓藝術家》似乎是個很悲哀的故事,但當你細看故事行文,會發現很多令你發笑的地方,或諷刺性的荒誕表現。我覺得他寫的時候帶笑,與自己有距離,不過當他生命終結的時候,他又可能覺得自己已進入小說裏飢餓藝術家的同樣命運,也在表演相似的東西。因此我覺得,當中笑與悲哀並行的。
釗︰關於距離的問題,其實可圈可點,我們見到他的作品中人物大多以符號為名,如k等,而且多以白描手法書寫。閱讀時,我們會感到與小說世界有一層黑色的距離。然而他的小說人物多面對絕境,如飢餓藝術家面對的境況就非常絕望,令我們印象深刻。這是很矛盾的,讀者不容易拿捏──究竟我們該投入去看或是抽離?
董︰補充一點,《飢餓藝術家》與卡夫卡的其他小說有一些區別,如《變形記》、《城堡》、《審判》等,主角均不自願地被牽入一個狀態,繼而開展了一個荒誕的故事。然而飢餓藝術家是自願及自覺地走向絕境,沒有人強迫他。他知道及堅持自己所做的事。
二十一世紀的「飢餓」︰不再只是精神試煉
釗︰我們再談談飢餓的意象吧。雖然之前已對此概念有很清晰的解釋,如董啟章說的生死相連的問題,但我們總覺得「飢餓」似乎超越了飢餓字義本身的意思,不是單指不吃東西的狀態。所以想問導演,如何在舞台上將飢餓形象化,這是不是一很有挑戰性的難題?
李︰《斷食少女.k》這劇本源於董啟章正在寫的一本小說,他也給我和演員看了小說的一部分片段,當中有描述排練的過程,如寫演員曾一起斷食一天等,我們也想以此作參考。說回頭,你的問題讓我思考如何在舞台呈現飢餓的狀態。是不是一定要有一個骨瘦嶙峋的形象?回看卡夫卡小說,斷食和他的信仰相關連──斷食四十日的意象源於耶穌在礦野四十日修行的典故,斷食後的耶穌煥然一新。所以我會問,究竟斷食純粹是外表上的日漸瘦弱,還是內心有煥然一新的體會?當中每個階段也有一些經歷,值得反思。在演出中,我們會利用身份來呈現飢餓在不同層面上的形狀,多於只是肉體上描繪瘦削的形象。如果是小說的話,不用描述太多,讀書已感覺到飢餓藝術家的強烈印象,但當轉為畫面呈現時,便會破壞了想像,觀者會被眼前的影像主導。有趣的是,當我在網上搜尋「飢餓藝術家」,出了大量的消瘦模樣,更有美女圖之類。
釗︰你說當在網上尋找「飢餓藝術家」照片,卻彈出了其他圖像,這很切合我們討論的議題。,我們該如何理解「飢餓」這個議題。我們知道卡夫卡是現代主義作家代表,他的文字是一九二零年代的作品,那年代的作家對肉體與靈魂、物質與精神、豐盛與貧瘠等二元概念很執着,也有很深刻的想法。我相信現代人也是如此,但已有不同於他們那個年代的理解,所以從前就飢餓作為精神試煉的題目實在很強烈,但今天已不全然如此。《斷食少女.k》裏,我們用了「飢餓藝術家」的意象,但到了今天是否仍以試煉為主,抑或已轉化為另一種模式?80後少女或香港人如何看待飢餓作為修煉及抗爭?二零年代沒有所謂Body Art的出現,然而今天的行為藝術,似乎是以肉體挑戰某些極限,他們其實在與卡夫卡那個年代的文字對話。我覺得董啟章有呈現這狀態的意圖。
董︰對,我同意《飢餓藝術家》探索阿釗說的那些二元性,然而到了《斷食少女‧k》則有一些轉化。故事起始說少女在地鐵站聽到呼喚,便坐下來開始不吃。然而我們不知道她斷食的理由,甚至到結局也可能不知道。過程中出現不同層面的人走來詮釋少女的行為,如瘦身公司將她變成代言人,政客又將之變為抗爭者。所以從前的二元性,到了這一刻好像變了多元,甚至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模糊狀態。
釗︰如董啟章說,故事發展下去會更荒謬,由不同的人在少女身上貼上不同標籤,轉化為另一些表演行為,例如飢餓籌款、飢餓Cat walk等。我們會看見故事不再是透過飢餓來挑戰自己,直至死亡,而是由開始沒有動機地要飢餓,之後經歷了很多事。究竟少女在故事中有多自主,身邊的人如何影響她?這個部分很重要。
董︰她起初沒有動機,但後來會尋找,不過當中有其他人干擾她。還有一點之前沒說,就是k與從前的飢餓藝術家的父親關係,這衍生出父女之間的對話。關乎上一代的藝術遺傳到這一代時,當中的遺失或轉變。k在尋找與父親兩代失落了的關係,同時又要面對當下社會人士的干擾。當然故事中不會說明藝術是什麼……
釗︰確實父親在故事中很重要,他給了k一種很強力量……
董︰可以理解為何父親其實不斷叫k不要再做飢餓藝術。因為父親從前已放棄飢餓藝術,他不想女兒再走這條不正常的路。所以女兒與父親經常有內心掙扎。
釗︰雖然父親叫k不要做,但又說傳承的關係,而女兒仍堅持做下去……
董︰這固然有一些矛盾,在傳承的問題上,父親放棄了這門藝術,但當下一代堅持繼承時,上一代應該不一定全然反對。但在繼承之時,似乎又夾雜了一些新的元素,會變成另一些事情。
釗︰我們觸及了一些議題,一方面我們談及傳承,如現代主義關注的一些價值,對精神的擁抱,超脫及救贖等,這是在現代社會失落了,而需要找回;另一方面,那時代的信念與今天已不相同,我們似乎需要打破它。現在故事涉及傳承與超越,其實不是個容易拿捏的議題。
董︰不容易,不過當中有個簡單的座標。可以這樣說,從前純粹古典的飢餓藝術家,他不吃的行動,其實與大眾走了相反的方向,故此他需要自困籠中,與觀眾保持距離,行動與觀眾其實沒有關係。這也是在現代主義常見的事︰呈現二元,突出孤絕、內向的創作狀態。我想看看這飢餓藝術到了今天,會發生什麼事。雖然起初被利用或是負面,但最後可能可以反過來,主動的與世界重建關係,轉化為面向世界的力量。
當飢餓藝術面向觀眾
釗︰原著裏飢餓藝術家自困籠中,但今次搬到地鐵站,這樣既沒法不面向觀眾,更會被視為表演,甚至是面向社會的一種行動。導演對此有何看法?
李︰在父與女之間,還有一個經理人,他在兩個時代也曾出現。他可能只為糊口才工作,但他也在嘗試拉近藝術家與觀眾的距離。然而少女k的經理人則在改變k的狀態,從而配合社會。我和演員討論過,究竟飢餓藝術是不是不只是「不吃」這行為?我們要如何面對這道橋樑,如何面向觀眾?我會想從前的飢餓藝術家是以「只此一家」的方式在表演,雖然人人也可以飢餓,但藝術家表現的,是只有他才擁有的飢餓姿態。那麼今天又要如何呈現這門藝術?另一個問題是,我發現現在很多事情也要以表演來呈現,如在教會佈告簡單事項,也得有二人出來扮演角色對話。烹飪也變成表演。我們排戲時會問,表演是什麼。
釗︰你說的是模式化的問題。如果飢餓藝術作為終極的表演,我想也會模式化,所以禁食及示威也會模式化。而導演之前說的可能是我們如何尋找屬於自己的藝術與呈現方式。然而當我們在公眾地方從事藝術,本身已無可被免介入社會行動。一位哲學家說過,生存有四個範疇是我們一定會涉及到的︰政治、宗教、科學、藝術。其實2006年董啟章創作的《宇宙連環圖》已涉及科學與藝術,而今次不知是有意無意,《斷》也涉及修行(宗教)及政治範疇。
董︰故事後半的方向,正是探討藝術與其他事情的關係。因為我覺得藝術需要與其他人有關係,不論是社會性、商業性或政治性。有點要提,雖然宣傳上以「80後」等政治性來吸引大家來看,但這只佔故事的一部分而已。之前說了我最想探討的是當下的這個狀況,及藝術與世界的關係。這很微妙,如在政治、抗爭行動上,也融合了表演,如當中有唱歌、唸詩等。倒過來如站在藝術立場,有些人相信世上有純文學及純藝術,即為藝術而藝術,不與其他事件有關。我不大覺得有任何藝術形式可以純粹存在,而不需要與世界接觸。但相對地,又不代表我們要以藝術來服務政治或社會等範疇,藝術應該是多元性,而不是說教或為了某些目的而存在。如一些人不同意George Orwell的《1984》是文學,雖然它很有啟發性,但不是文學性,因為他創作是為了政治意圖。這是很具爭議的問題,藝術一方面不能純粹,但又不是簡單的工具。在兩端之間,我們可以值得深思。
釗︰對於參與政治社會行動的人士,我看見他們也在反思,反思不是一個單一行動。回到這個戲上,除了二代傳承關係,藝術與社會行動的關係也是重要的部分。如我們不斷發明如「絕食」、「斷食」等社會行動名目,這確實挑起了一些對行動及藝術的一些想法。
*本文並無記錄讀劇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