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當下被時代擠壓的創意空間-《賣飛佛時代》:陳炳釗與梁寶山對談

最近,文化界再一次集結起來發聲,「向高鐵說不」。以文化之名,向不公義的事物發聲,在香港社會已逐漸變得重要。

去年,一句「向西九說不」,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作品《哈奈馬仙》曾經掀起了熱烈討論。文化政策研究者梁寶山說:「我的一些社運朋友看《哈奈馬仙》看 得很開心過癮,覺得好像很批判,終於看到劇場裏有人進行這樣的思考。」事隔一年,被指為《哈奈馬仙》第二集的《賣飛佛時代》將於本星期五上演,在反高鐵大 遊行前夕,更突出了議題的迫切性。陳炳釗(《哈奈馬仙》編劇及《賣飛佛時代》編導)的創作視點,從上次一個滿帶焦慮的劇場工作者,轉移到一個滿帶疑惑的設 計師身上,繼續向文化產業拋出問號,所呈現的時代背景卻比前作更為清晰──後沙士的香港和內地更緊密的香港。在戲碼正式上演之前,一直積極參與社會行動和 文化研究的「文藝勞動者」梁寶山,與《賣飛佛時代》編導陳炳釗,進行了一次對話,就《賣飛佛》一劇的議題、當下藝術界、創意的出路,以及身處「文化轉向 中」的年青一代的狀況,提出了彼此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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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陳炳釗(陳)、梁寶山(梁)
整理:陳冠而

《哈奈馬仙》之後
梁:你是怎樣寫《賣飛佛時代》的呢?我收到文本的時候,一直覺得是《哈奈馬仙》的第二集。

陳:絕對是的。其實寫《哈奈馬仙》的時候是匆忙的,知道有些事情完成不及。本來只打算做Hamletmachine的原劇本,但小丑(《哈奈馬仙》 聯合導演張藝生)說,不如你寫一些香港的reference,穿插在其中。開了頭就發現事情不只這樣簡單……。對我來說,《哈奈馬仙》裏我加插的五個片段 之中只有頭兩三個片段是可以的,第四、五個片段則寫得很急。

《哈奈馬仙》演出之後,引起了很多反應。聽了不同人的意見後,我又回過來問自己,是不是有很多bias,又或者,如果要令其他人認為這件事不是 bias,那是不是要挖掘得更深入。我會再重寫《哈奈馬仙》,但時間及行政安排上,這次演出不容許重演劇目,所以我就決定寫一個新的劇本。

梁:那你這次真的是想寫第二集了?

陳:最初還想寫得更相似…但跟龍文康(《哈奈馬仙》的聯合編劇)談時,他第一個challenge我的問題是,為甚麼還要重覆上次的東西?而且幾乎 一模一樣的,一男一女及平行結構,甚至處境都如此相似──上次困在化妝間,今次則被困在機場的吸煙房裏。我說,嗯,我沒有去考慮這個問題。我沒有去想是否 在重覆自己,我覺得有些東西沒有講得清楚,但又不能寫同一個劇本,於是唯有在同樣的處境裏再發展一個新的故事。而我相信有些東西寫下去便會變得不相似,譬 如新劇本把主題延伸到現實真幻的討論,以及與個體的關係,這些是《哈奈馬仙》時沒有這樣去想的。

梁:但你有沒有受上次《哈奈馬仙》演後的討論所影響?

陳:一定有的。那時候我最主要收到兩個討論重點:第一是說我過份焦慮,現在還未去到消費文化令大家完全迷失的狀態,尤其在劇場方面還未去到那個境 況,所以並不需要過早焦慮;第二個論點則指我的觀察太selective,現實未必是如此。第二點太難說得清楚,因為每個人對社會的觀察都有他的局限和傾 向。但第一個論點我很不同意。沒錯,我是焦慮,但沒有所謂「太焦慮」;或反過來說,要求自己不去焦慮也不能抺殺焦慮本身的存在,不焦慮只能是一種慰藉,除 非你已得道或找到另一種釋放,否則抺掉焦慮其實是「河蟹社會」裏的一種「你不要理會、不要去看那歪斜的大環境」態度,負面的東西你不要想,我們不如一齊努 力去搞中港融和、發展大中華文化吧。我不知不覺地創造了一個極度焦慮的的人物「張智康」,是一種回應。你說我焦慮嗎?我便再焦慮點給你看。

以「Creativity」置換「藝術」 以消費功能取代人文主義思維
梁:當大部分人覺得很樂觀、很有期望的時候,我覺得不妨有人跑出來,用一個不那麼樂觀、不那麼有期望的角度去說話。在讀「張智康」這個角色時,我已經在幻 想,這文本會是個教材。下學期我將會分別在兩間文學院開授兩個差不多的課程,名字我都不記得了,但都有「Creativity」這個字,甚麼 「Creativity and Critical Thinking」之類。那個泡沫是連學院也在看市場的潮流而去開辦對應的課程。我們現在常說「Creativity」,取代了從前說「藝術」這個字詞, 但其實大家是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去說的。

剛才搭巴士時,我一直在看著前面一個師奶的手上的流行花甲。我就在想,我們已經到了一個時代是,連一個這麼小、2 cm也不夠的位置,也要放一些「花臣」進去,才能有滿足感。從前是「藝術」的東西,現在變成一種用作充填所有生活空間的物質。撇除了從前從人文主義角度出 發的思考,改而以消費功能去考慮這一切。

有一陣子,我電郵的署名曾經是寫著「藝術家唔係善堂」的。很多時候那種混淆或exploitation的情況是,他要壓你價、要付錢的時候就會說, 你「為藝術犧牲」啦。但可能他根本是在做industry的事。「張智康」這角色的處境很能描述這個矛盾局面。更可怕的是「有入無出」。我很喜歡其中一句 台詞是「你要穿過你自己的反映」。要頭破血流才找到不知是不是出路的地方,這對於藝術家或文化藝術工作者來說,真是此刻的現實。

要那麼多藝術作品來幹甚麼?
陳:「張智康」在玻璃房裏面的那個意象,或你剛才提到「藝術」這個字怎樣被「Creativity」這字取代,也許是源自同一種本土文化處境。今次的題材 已經不同於歐陸背境的《哈姆雷特機器》(Hamletmachine),上次《哈奈馬仙》裏拒絕再在舞台上扮演Hamlet的故事,我跟菲倚(《哈奈馬 仙》聯合導演)解釋,其實是在談一種知識分子的困惑或焦慮,表面上講演員危機,實際上所謂的演員亦有一層很重的知識份子味道。菲倚第一句說話就是:「今時 今日,還有人關心一個知識分子的困境嗎?」,這樣的故事是完全和群眾脫節的。這我也認同,所以這次《賣飛佛時代》的主角做了一個身份轉移,我在想,這個人 物應該不是一個藝術家,他只是個文化產業參與者,最多只會是一個designer。於是我寫了兩個人物,一個是已經在產業圈子裏頭打混了很多個年頭的中年 男子,一個是站在設計專業門檻外的少女。一個很想逃出去,卻無法找到出口,另一個很想闖進去,以為進入了,卻發現還有另一個入口,好像總是被拒之門外。我 覺得,當我把文化、藝術、創意、設計這些字不斷互換並置的時候,就好像進入了一個連自己也無法確定的存在空間。對designer這個職業,我沒有負面的 意思,撇開工業生產過程來說,設計師也有自己的創造。但設計師做的事情在服從某些產品或某些雜誌的市場規範,而他們所處身的困境其實和藝術家是相同的。別 人會要求你做某些設計,或設計做了出來賺錢的不是你,而是被財團拿了去賺錢。

梁:我甚至不是去想最後錢到底是誰賺的問題…這幾年,看完一些藝術作品後會想,我們要那麼多藝術作品幹甚麼?這種想法部分是由作品的質素而引發,部分是剛才那個問號:作品做出來最後得益的是誰呢?為什麼我們的生活要用那麼多「藝術」來充填?我們到底從那裡來那麼多的空虛?

陳: 是的,所以我會問,我們需要那麼多文化節目來幹甚麼,如果我自己已經可以去除生活上的焦躁不安,可以鬆弛到神經,已經能找到自己一種自在的生活狀態,我還需要這麼多「花喱花碌」的文化藝術商品來挑選嗎?

梁:上次《哈奈馬仙》的討論中,已經有人質疑是否可以把「藝術創作」與「創意產業」進行二分,但某程度上我覺得這個二分法是需要的。當我們企圖把事 情混為一談的時候,其實掩蓋了真正的問題。前幾年教Poly,year 1的學生要看一篇Richard Florida的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class,裏面談一種新的work ethics,講法很浪漫化,說creativity不是朝九晚五像開燈關燈那樣的,是廿四小時都可以發生的;又說這班人的生活是很「爽」的,遊戲時工 作,工作時遊戲。完全是你劇本設定的文化產業參與者「張智康」,一種「熄唔到機」的狀態。「熄唔到機」其實很可怕。電腦也是啦,何況人腦。《賣飛佛時代》 很具體地說明了這種浪漫化了的文化產業的另一面,所以我覺得是一個可以拿去教書的文本。

受訪中學生:創意產業是「圍埋一班人」
陳:《賣飛佛時代》分三個部份,第二部份有關五月時候發生的「旺角賣帽女孩的故事。動筆之前,我訪問了一些學生,不同背景的,有讀創意書院的,有年紀小一 點,約中三、中四的,有玩「天比高」,有玩過年宵攤位,在學校參加營商小組活動的,還有幾個是大專生。關於創意和設計,在他們口中,提過兩個點,我覺得很 有趣。第一點是:甚麼是創意工業或創意產業呢?他們說,「圍埋一班人」。

他們說「圍埋一班人」是創意產業,我想看準了一些東西,就是那是一個industry,是需要一個群體一起去做的,而不是artist那類型的個體 可以達到的目標。那的確是對的,而且是一個趨勢。但問題是「點樣圍埋呢班人」呢?甚麼人去主導「圍埋一班人」?這班人是自發地慢慢聚合?訪問裏,亦有學生 提到說,「伙炭」也是「圍埋一班人」。那時我沒有追問,但我後來再想,想到西九,想到大中華文化產業的大論述,火炭的「圍埋一班人」與798的「圍埋一班 人」是不同的。怎樣由創作,由民間,由公共空間出發,或演變成一種政府和市場主導的文化工業,問題就是你如何去「圍埋一班人」。

梁:以及你「不圍哪一班人」。

陳:這種說法也是一種比較理想化、浪漫化的期望,「圍埋一班人」或形成一種趨勢。我想在《賣飛佛時代》裏描述的是,個體在「圍埋一班人」的過程中可 能會被排除掉,被告知說你不能「圍埋黎」、你走開,或者你「圍埋黎」就要做某些事。我自己對戲中第一部份的中年男子的故事,捕捉的是一種「圍埋」之後發現 「弊喇」,走不出去的狀況。而第二部份女孩的故事,則是「圍埋嚟」之後,發現原來很多人在一個自己還沒有搞清楚身在何處的空間擠壓著。

我相信有一股進步的力量沒有因為大環境變差了而薄弱了,回過頭看其實反而強了。你們這一代、或更年輕一代,如香港獨立媒體的人,你們對社會的理解、 批判和參與,相比於我在七十年代剛開始了解這些議題時,那些所謂社會運動的前輩所想、所寫、所講的更深刻。其實當時他們很單純,很多教條,思維模式很單 薄。社會一直在累積這些力量。但問題是,有一種講法,包括馬傑偉(我相信他可能在談另一個層次的東西,也許我並不完全了解他的觀點),他很強調改變大陸的 過程中香港的作用:大陸把消費文化發展得很厲害,已到了一個地步,有很多不好的東西出來,但他相信我們仍可以做一些人文附加的精神價值在整個時尚化過程 裏。而我自己就很悲觀,沒錯,的確是可以做到人文附加,但相對於消費產品及消費社會之龐大,那附加的精神力量有多大呢?同樣,在劇場裏的情況也一樣──真 的有人可以一邊走紅、一邊變得大眾化,一邊插手進去做些更有人文意義的事?……至今我仍無法想像,只能看做一種遙遠的願景。

梁:若我們接受「只能如此」,那我覺得不需要有無力感。我想的可能更自私、更單純,就如當我每天乘車時,要被逼看Roadshow時,我如何不發 瘋,好,我沒有發瘋了,那我怎樣可以令多幾個人不發瘋?在如此一個層面做到一點東西,我覺得已經「交到貨」。現在這個處境是很多前因引致的一個後果,前因 是追不回頭的;而且是否已那麼不能改變呢?如果我們沒有抱持著七十年代的前輩那種教條式理想的話,我又覺得可以放鬆很多。

無限放大的隔離狀態
梁:回說劇本,今次你把環境設置在機場,加上一個一班人被困、一個不能外出的「五一黃金周」,看到很強的時間和空間的錯位與錯配。

陳:我本來真的想寫五一黃金周!黃金周與流感隔離期恰好都是七天,一班人打算來消費,卻撞上H1N1,被逼隔離,困住了。

梁:如果真的這樣寫,焦點就很大部分在消費議題上。

陳:嗯。那時H1N1才剛開始,還未是一個大話題,而我正在搜集「五一黃金周」的資料。當時正在爭論要一個長或是短的「五一黃金周」,官方定調說要 小黃金周,但廣東省在三、四月時又說會自行恢復一個長黃金周,香港旅遊業界因此很開心。「五一黃金周」本來是五一勞動節假期,回歸前是沒有,回歸後有了, 但勞動節本身的意義卻被架空。從這個意念出發,誰知道就撞上H1N1,旅客來到,卻被隔離在酒店。於是我就想,若然我把這種隔離狀態放到無限大,便等如每 一個人都可能在這種「入左去出唔到黎」的狀態之中。隔離的感覺很強烈。無論如何,即使你剛才提出社會滲透性不是如此一刀切的,但在感受上…我覺得很多人的 狀況都是在一種隔離狀態之中,而不太敢承認、或不太敢面對,這是我很用力的想要表達的,用力的程度甚至於連其他差異性我都不管,到最後我覺得其他情節都不 需要,總之我需要的一個處境,就是這個人會由頭到尾被困在一個玻璃房內。到了這一步,我才清楚知道,甚麼樣的感受、甚麼樣的細節會進入我這個戲裏。

梁:很陳炳釗一貫的處理方法。

陳:是的,很橫蠻,我就是要把角色困在玻璃房裏面。

梁:不知道你是否刻意?你選擇把角色「張智康」設定為一個圖像、視覺上的設計師。

陳:其實我本來想虛化這個角色,一個甚麼都不是的角色,但「甚麼都不是」又不行。我沒有第一手北上經驗,只是認識一些北上的朋友,其中最較多是做雜 誌的。後來覺得只須找一個簡約點,這個人的職業可能和影像或排版設計有關就可以了。當時和張薇聊起,她現在正在做《明日風尚》雜誌;她的觸動是,香港在排 版或圖像處理方面仍然走在大陸前面,正在「educate」大陸的消費者──他們用「educate」這個字眼──最高質素的時尚就是如何處理影像、版 面。我就想,這個角色會幹著類似的職業。實際上我是想把這個角色作為一個象徵,把他丟進玻璃房,不需要有太多具體的描述經驗。

敍事語言的探索
梁:讀劇本時很過癮,有些對白簡直不是人講的語言,真的很期待看你怎處理。像「囚禁一個時代的欲望!」,嘩,文字上很厲害,但想,真的由人的口說出來呢…。

陳:都蠻困難的。我正在嘗試探索一種敍事語言,刻意叛離日常生活的廣東話。本來曾想過全劇只有獨白,每一句都是這些「不是人講的語言」。

梁:那也是一個玻璃房來的,哈哈。

陳:我很受德國劇場影響,其實我知道德國人自己都不太吃得消德國劇場。
話說回頭,那是一種obsession:我不理,寫了才算。有些部分,另一位導演李國威也會問,咦,這裏是否應該出字幕的?他的反應是在說:這些文字是不能用口講出來的。

第二個角色:十五歲創業少女的故事
梁:讀劇本的過程中,我對第二個角色「李曉華」的投入感沒那麼強,可能始終有點距離。

陳:事實上我對「李曉華」也有相當的距離。

梁:你在寫「李曉華」的時候,其實未講到她的矛盾。

陳:我在第二部分的修改較多,我也感到最狠的地方沒說出來。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為我也有一些hesitation,究竟應該怎樣對待一個真實發生 過的故事呢?我有點擔心會exploit了那女孩。在網絡上、或inmedia上也有討論觸及到一個問題,就是從這女孩身上,我們看到我們的教育帶給了她 甚麼樣的一種價值觀、讓她去追求些甚麼。但更多的是,當她的事件出現了,媒體接著如何對待她、利用她的故事,天比高如何「食住上」、利用她。那導致了我有 一些hesitation──我也是屬於這一種,當她站出來以後,我取用了她這個故事。所以我想多點描述而減少評論,相對來說,第一部分較為直接評論。

梁:有一段我覺得很深刻,劇本內描述那女孩「見到林海峰,由一個早熟的天才少女跌返落去,打回原形」…這是否就是你所說的多點描述而非評論?

陳:對,對。我希望既有評論,但延遲總結,而不是像「張智康」,從一開始我就總結了他在玻璃房的被困狀態,然後再展現他的不同處境。我一直在延擱敍事者對女孩的態度或判斷,一直延擱到結尾。

新一代的營商與競爭意識
陳:我設計了一個完全由我創造出來的角色,叫「Co Co」。那「Co Co」幾乎是我訪問的學生的縮影。接受我訪問的學生,他們口中的設計,幾乎都是與消費品有關。他們提到的另一個關於創意和設計的觀點是:設計就是A加B加 C,把一些有趣的東西放在一起,引起注意,令人覺得「好得意」,那就是「設計」。東拿一些西拿一些,把別人的設計放在tee上面,「咁咪又賣到錢囉」。也 有人提到設計包括如何mark price…

梁:他們說的都是這種營商語言?

陳:在訪問過程中,我不斷聽到「CEO」這個詞。我才知道,原來現在的中學都有很多有關教你如何營商,如何創業的活動。於是,年紀小小,學生便會「CEO、CEO」的掛在口邊。

梁:怎麼可能這樣…?!

陳:是啊,聽起來我也覺得很礙耳,因為我從前是不會說這些話的。我創造了「李曉華」的同學「Co Co」,頗是現時香港教育下的一個縮影。「Co Co」某程度上也是李曉華的alter ego,「李曉華」本來不是那樣,但她在走的路,逐漸可能會愈走愈近「Co Co」。

梁:普通學生的「CEO論述」瑯瑯上口的情況很可怕。「教育職業化」這論調說了很多年,香港的大專藝術或設計學院,也是這種情況:未畢業已教導你如 何在市場中生存。說「職業化」已經太動聽了,其實「趕住投胎」。已不僅僅是「產業化」,而是在各生活環境的問題:原來商業世界的競爭意識,不知為何已蔓延 至每一社會範圍都存在。這對文化藝術來說,是尤其致命的。

陳:特別是對於年青一代來說,即使在最初的時候,也已不容易有自得其樂的樂趣。因為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之中,「成長」、「增值」、「學習」本身已成為 一種內化的目標,所以無論他們做任何事,也會背負同樣的壓力。然後若再加上「專業化」,要使之變成一種技能,那所有創意活動於起步時已被壓縮。

男女角的位置設定
梁:為何設置designer是男性,賣帽的是女性?

陳:很明顯是主觀投射,完全是承接自Hamletmachine的,Hamletmachine有Hamlet和Ophelia,那還要是很主觀性 的:Ophelia喜歡Hamlet,Hamlet則是自閉及精神崩潰,結果Ophelia是一個victim,在文學中的比喻如是。《哈奈馬仙》中我照 用,Hamlet是表演者,而Ophelia是觀眾。最初蘊釀,未有這兩個故事時,曾經有逆反的想法,但那沒有成形,那時我想寫一個女孩作主,她是寫食經 的,類似米芝蓮那些定星級的食經,然後另外一群男孩在朗豪坊做十多天、廿四小時live show,讓人偷窺。

梁:那些表演很out…呀,你應該去做,玻璃房嘛。

陳:很多人做過了,龍植池從前做過…現在北京還有人找我們想來牛棚做「陪我過夜」之類的行為表演。我們推掉了…。

梁:現在頗落入同一種框架,男是生產者,女性是消費者。

陳:這次不完全是,十五歲的少女也是生產者。反而在《哈奈馬仙》中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關係就很明顯。

消費社會的出路與主體性問題
陳:我看過一些討論消費文化的書,有一種論述要推倒法蘭克福學派關於文化產業的論述,很強調消費者的自主性,指消費者其實能顛覆、能改變某些狀況,不是完 全被動操控,尤其是cult迷。但我不完全信服,雖然我相信的確有這種逆反能力,但現實中看到更多人被操控,基本上廣告文化是洗腦及自瀆式的,讓你習慣了 如此,覺得如此便是歡愉。

梁:再要解拆的話,就不是在這層面,大概要談到如何理解主體性(subjectivity)。

陳:如果要談論主體性…,若能很近鏡地去觀察一個消費者的生活,那可能會很戲劇性的。

梁:那就是下一個戲了!

陳:是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