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牆邊迅談-超連結核心成員回顧訪問

訪問/輯錄︰陳偉基Felix

「超連結牛棚實驗劇場節」已於七月中完結,在七月底的「總結討論會」中, 五組隊伍與多名評審一起檢討了創作上的得失,部份創作團隊成員更表達了他們與「超連結」主辦單位,以至評審的溝通關係,當中的得着與不滿,疑惑與困難,擦 出了不少火花。其中一位評審鄧正健,其後在《文化現場》雜誌,發表了一篇名為《看劇之後,評論之前》的文章,表達了他個人對評論倫理的深刻反思,實是非常 有意義的延伸討論。

八月底,筆者受前進進委托,嘗試透過獨立的訪問,讓各個「超連結」隊伍進行更冷靜的總結式回顧,分享面對個人/集體創作時遇到的樂趣與難題,哪方面 有所成長,如何影響自己將來的藝術方向,及就是次參加「超連結」帶來的結果,將來會再如何發展。筆者希望這次劇訊訪問能站在劇場的邊緣,以側視角度,回望 及探索已完成的劇場節,成為「超連結」的最後項目,通過構思及創作、討論與分享、回顧及檢討,令作品更為完整。

筆者訪問了每隊兩名核心成員︰
《旋轉,三途川》(下稱《三途川》)︰陳冠而,羅潤庭
《植夢的愛麗思》(下稱《愛麗思》)︰胡美寶,楊振業
《姆明咖啡館》(下稱《姆明》)︰岩井REMU,陳煒雄
《非已得》︰黃逸君,黎玉清
《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下稱《好兒童》)︰陳銘峰,謝傲霜

三個人一個組,有關創作的故事

一個半月後,各隊再次回望這次演出,大家竟異口同聲說最難忘及最享受的,是最初三人一起構思創作時的日子。三人一起創作,讓本來的概念變得豐富而有 趣。除了《非已得》之外,四隊均在申請參加劇場節前,已有一個較完整的構思,之後再討論,因應三人的背景及經驗,互相衝擊,在排練時又經好幾輪爭論、修 改、融合,甚至推倒重來,才令概念完整。

《三途川》
陳冠而、郭嘉源及羅潤庭三人未試過以文本、形體及聲音三者互為影響的創作,這次對三人來說也是挑戰。加上這是陳冠而第一次正式創作,她自言不是讀戲劇出 身,對形體及導演方面也沒多經驗,以致對演員的指示有時會模糊不清。其實她很想用不同的方式排戲,如即興遊戲等,但中途發現這個戲主要是由她個人感受出 發,文字著重在夢囈般或日記式的獨白,令之前與演員集體創作的四十五分鐘的東西要全丟掉。

羅潤庭則說聲音創作很多時也是孤獨,但今次卻可透過聲音,直接與演員交流,感覺新鮮。不過他認為溝通時間還是太少,成員間的磨合還有不足,以致當中出現不少矛盾。

陳冠而及羅潤庭很關心在創作時自身的變化。陳冠而強調她在處理自己生命的一個過程,通過創作,她反思自己身處的(藝術)位置及她現在擁有的創作素 材;羅潤庭則反思創作者內心是否自在,他認為創作人不需介意被詮釋,因為要面向觀眾,創作本身就包含了被詮釋的空間,然而最重要的是創作人內心能否不被外 界左右,樂在其中,繼而才察看觀眾反應與創作上的落差,這是個有趣的體驗。

二人認為如果他們有更多的導演及舞台經驗,及更多時間與組員討論,便可更有效地引導演員,聲音及佈景也可走得更前,利用更具象及帶出更多訊息的聲音,將作品推展得更深遠。

《愛麗思》
導演胡美寶早有改篇蘇珊‧桑塔格劇本的念頭,且已確定從原著文本及個人改篇中取其中庸,以融合原作者與創作人的思維。故文本與改篇成為整個創作最重要一 環,且花上三位核心胡美寶、周可凡及楊振業最多時間。有趣的是,他們本來想因應三人不同的背景來影響文本創作,但最終一直從事錄像工作的楊振業,卻被蘇珊 的文本吸引,而負起改篇的責任,對他而言是新嘗試及實驗。

不過楊振業承認《愛麗思》的文本很具挑戰性,如何利用文字,成為最關鍵要做的事,這令他要用大部分的精力處理層次豐富的文字。他們最初以為只討論有 關疾病及病人的狀態,但最終卻漸變成探討生命,人內心的熱情。最後因為在平衡內容及形式方面已很費功夫,而有很多實驗也得放棄,如之前想用八種不同風格來 演繹的構思就是其一。

胡美寶承認他們投放很多時間在文字整理中,才發現原著文字的厲害,他們要好好琢磨,但卻較忽略如何讓演員感受及演繹此具份量的文字的技巧。胡美寶手 上有很好的文字材料,但在形體及文字處理上仍未到位。未能有效溝通,成為他們三人與演員間的最大問題,三人未能有效地向演員交代文本的豐富意義,最終演員 只好把握自己已有的演出模式,以致未能表現文字根底裡的意態。胡美寶說這次創作令她了解到還需學習表演的不同手段,及一些與演員交流的導演技巧。

《姆明》
導演岩井REMU自言組成三核心原來得來不易。最初他獨自構想「姆明」的意象,任美術的「姆明迷」吳力自然叫好,卻不大願為核心。另外岩井在鼓勵編劇陳煒 雄及監製馮程程參加「劇場節」,自己卻因未夠三人而獨自煩惱。最終在編導陳煒雄傾談之後,加上美術吳力支持,才使計劃實現。

故概念由岩井提出,其他人則再延伸發展。然因概念源於導演的個人感受,或個人對某些人物及事情的體察,其他人似乎難以插手,後期其他人只能多鼓勵導 演放心做,而編劇因不習慣跳躍不定的創作模式,而在完成八成文本後暫退。岩井坦言三核心的合作未有真正的磨合,而回到各自整理不同部分的創作方式。

最終《姆明》三人未有共同走到最後。陳煒雄中途缺席,他坦言是他與岩井也有創作上的脾性,創作習慣也不同。即使岩井說今次是他鮮有的故事性創作,但他以感覺出發,拼貼式的思維及創作方式,還是與陳煒雄一氣呵成的文本寫作方法不同。

陳煒雄認為「劇場節」開宗明義要三位一體,強調以身份出發,已表明重視形式或創作模式。當三人未在理念上達成共識,便很容易陷入強調身份,突出形式 的創作,然他卻不習慣,他說只靠岩井最初的感覺出發,到後期便會問在創作時,真正要關注的是什麼?最後他仍未找到,而失去創作熱情,他便選擇暫離。

岩井透露原來編劇在演出前個半月時,仍給了他一個全新版本。他說這個文稿很出色,可能比現在的更好看,只是他不能要演員放棄之前已排演的部份,而以 個半月完成這個「新戲」,他與演員只可將現時的版本做到最好,展現人前。他一直保留編劇最初寫下來的一個片段,因為這個片段最觸動他,而這正是演出最後的 結局。最終岩井與編劇的合作某程度上算失敗了,但他們仍同時說依然欣賞對方,亦佩服吳力在背後默默支撐及付出。

《非已得》
黎玉清、黃逸君及楊子欣三人決定參加「劇場節」之後,才開始思考要做什麼。《非已得》只因三人曾參與《菲爾德》,而他們覺得故事該在演員自我尋索,故以黎 玉清當年排演《菲爾德》時的心情開始。故僅由單薄的一點開始,繼而加入大量的嘗試及實驗,豐富其畫面及內涵。如之後舞台設計的黃逸君拿出一條布,燈光的楊 子欣取出一個燈泡,並加在演員黎玉清身上,三個人便利用三個物象,做出不同的配合及畫面。黎玉清認為這是最艱苦的過程,因為其餘二人僅不停要她與死物對 峙,嘗試不同的動作或投入感情於死物中,對從未做過獨腳戲的她來說是個極大的挑戰。

訪問中他們戲稱為「碰碰車排練法」︰最初僅表現演員的情懷,根本沒多故事線,演員只在嘗試不同畫面,黃楊二人負責記錄及再拋出更多點子。點子與點子 間沒有連繫,可單純如「試拿着燈泡自轉」或「躲在布內」等動作,情況如在實驗室利用有限的資源作盡量最多的嘗試,最後他們才抽取某幾個合適的樣本,進行深 度探索,繼而排序、整合。

被訪二人覺得不少觀眾均標籤他們為「演藝學院畢業生」組合,但他們覺得「演藝」只是個出身地,而今次他們正想打破所謂「演藝」模式/形象及一般製作時先等待導演指示的創作狀態。

《好兒童》
《好兒童》編劇謝傲霜形容文本或整個創作如同「變形金剛」,縱然她的小說已在很早之前完成,但當落入導演陳銘峰手上時,又再次變回碎裂的片段及感覺,以後 靠着三核心陳銘峰、謝傲霜及黃鴻飛及其他創作者的一同努力,再次組合片段,成就新的面貌。他們均認為今次文本只是一個平台,讓創作有個方向,同時讓演員可 投身其中。

這種先未有完整結構,而只有平台(文本)及感覺的創作,因加入演員自身獨有的質感,令最後的創作變得豐潤而立體。導演本想加入些個人構思,如想讓讀劇本的演員身穿泳裝或內衣,在舞台上如跳水般跳下來,但最終因故事已由演員自然交合出整全的感覺,故導演唯有放棄這個點子。

陳銘峰說從台灣回港後,一直有參與創作,但他慨嘆總和其他本地創作者合不來,不論是藝術方向及處事方式也見分歧。而今次他找到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笑稱這班有別於一般香港劇場創作模式創作的伙伴為「失敗者」(Loser),卻彼此合作無間,令他在創作上找回信心。

他說這次創作伙伴及演員不像以前合作的創作人一樣,質問導演為何不給予明確指示,或為何沒有已肯定的故事大綱/劇本。今次創作成員不分彼此,從文本 出發,探索創作方向,並在過程中讓成員互相了解。故此小丁及大森那些片段,看似只是小丁及大森自由發揮,但為了找到某些感覺及層次,其實之前導演和他們做 了不少排練。

陳銘峰及謝傲霜認為他們未能為觀眾製造期待,令觀眾在入場前仍對演出沒有太多想像。他們說之後可嘗試在創作過程時寫網上日誌,或如台灣一樣找一些觀察員來經常來看排練,及在網上分享感受,讓觀眾多了解他們的排練過程。

實驗過去,繼續探索

究竟「實驗」對這些核心成員有多重要?幾乎所有受訪者均表示,如果「劇場節」抽走「實驗」這個詞,他們便難以放任地創作。因為是實驗,他們才放膽嘗試另類的排練或表演方式,製作與平時不同的演出。

大家均覺得這次「實驗」對他們而言很重要,不過彼此對實驗卻有各自的看法︰

陳冠而︰創作中真正想突破自己的事情,並由此找尋及更了解自己及自身創作模式。
羅潤庭︰這個詞似乎只針對五六十年代而已,因為他們已掏空了大部分實驗的可能,現在很難可真的實驗什麼。所以現在實驗其實只是一種精神,冒險的可能。
胡美寶︰是指整體的做事方式,做自己未做過的事。這是針對個人而言的。其實三個人如此合作,已一是場實驗。
楊振業︰這需要勇氣,向未知的方向探索。實驗是指可以不太負責任地嘗試更多的可能性,不過最終當然要向觀眾負責任,有所交待。其實「劇場節」雖名為「實驗」,但其整體概念就是要向觀眾交待。
岩 井︰加入「實驗」的「劇場節」變得時尚,至少觀眾不會期待入場只是看一齣話劇。實驗是沒有預設的念頭,一個可天馬行空的空間。
陳煒雄︰今次的「實驗」似乎偏向對形式的探索,然而強調實驗,最終便很難實驗到什麼,甚至影響創作本身的質素。情況如一班小孩誓要搞盡腦汁玩十次很不一樣的捉迷藏,最後他們一定可以做到,但如此強調形式,便很容易忘記玩捉迷藏的意義︰好玩。
黃逸君、黎玉清︰做非平時可以做的創作。今次三人不分彼此的創作,已很實驗,也是很寶貴的經驗。
陳銘峰︰一種不安全及未知的狀態,擺脫了自身既有模式的創作嘗試,令自己沒法把握一直以來的經驗來創作。這不僅對創作者而言,就連觀眾入場看一齣「實驗劇」,本身也置自己於不安全的位置。
謝傲霜︰針對個人而言,自己未試過而去做的,已是實驗。

側望旁邊隊伍

「劇場節」中不單要三人磨合,他們亦與其他隊伍交流,及觀賞對方的演出。正如米蘭‧昆德拉在新書《相遇》中言︰「當一個藝術家談起另一個藝術家,他 談的其實始終是自己。」筆者相信創作人分享對其他組別的意見,不單看到其見解,有時,也反映他們如何看待自身創作,或他們最關心的是什麼。

楊振業在訪談中綜合評價這五個演出,他認為雖然叫「實驗劇場節」,但可能與大會設計有關,很多劇場調度上,五隊演出也給人很傳統劇場的感覺。例如《非已得》,總會在暗燈之下才轉景,在形式上似乎仍有很強烈的劇場概念,似乎大家也沒有打破劇場框架的實驗方向。

有關《三途川》,岩井欣賞他們理念很清晰,他指這與《姆明》同樣感覺先行,但《三途川》的表現手法直接很多。值得注意的是,其演員的說話不太清楚, 但這種不清楚,令觀眾更留意其動作,同時又產生一種想聽清楚,及了解聲音與動作關係的慾望,繼而深入思考他們要表達的內容。謝傲霜則很欣賞《三途川》善用 整個空間,演員如融化於劇場,自然而優美。

至於《非已得》,岩井、謝傲霜及羅潤庭均很欣賞其畫面,謝傲霜尤喜歡演員身在電視雪花前的景象;岩井則鍾愛燈泡鐘擺及演員拉下黑布,呈現大箱的震 撼。不過羅潤庭認為《非已得》的完整性似乎不足。岩井說既然由演員感情及一些經驗出發,為何不做回黎玉清,而要扮演「阿晶」?另一邊已有「菲爾德」這個純 虛構故事,這一邊又要演員扮生活,演繹另一個身份,以致話劇味太濃,加上太多劇情,令故事太實在,令結構變得典型,手段見刻意。由此「阿晶」這個刻意要扮 演生活的角色破壞了由視覺主導的構圖,讓觀眾一開始已要投入一個看生活劇的思緒,故事及人在劇裡的位置太重,讓那些象徵物最終只不過是道具,觀眾沒空間自 行想像燈泡與故事間的關係。

其他四隊均很欣賞《好兒童》的故事、畫面及那個包圍觀眾的舞台。胡美寶欣賞演員的節奏。就連未看過該演出的陳煒雄,也在之前交流會中,對他們播放僅演員臉孔的片段留下印象。不過羅潤庭亦認為演出在整體配合上仍有不足。

影響將來,仍在創作

實驗過去,各人又回到自身工作崗位。這次經驗讓各核心成員有不同的體會。他們說是個很好的試驗,不單可重新檢討自身的創作經驗,同時令自己有所改變,繼續影響之後創作。

陳冠而繼承今次經驗,正構想下一個創作會和編舞的郭嘉源調位,編舞主導後再放進文字,然後再和一位錄像裝置藝術家合作,是一個較以舞蹈為本的短篇作品。羅潤庭將做一個中、上環的聲音報告,及為香港公園作一個聲音專輯。他表示有機會的話,很想參與其他劇場演出。

胡美寶經歷今次後,將繼續向文本探究,在導演技巧上仍要改善,這又燃起進修的欲望。楊振業則暫時別過這個班底,在個人創作上,將會重演《挪威沒有森林》。

岩井REMU則了解到自己導演經驗不足之餘,對劇場,尤是對演技的觀察薄弱,希望可以進修。陳煒雄則埋首其他的編劇創作,他說這次經驗令他更了解自己,以及對合作及創作本身有所反思。

黃逸君,黎玉清說期望有再一次的合作,他們希望下次可以改善「碰碰車排練法」的不足,而且可以做到真正的視覺劇場。

陳銘峰仍未就是次演出有具體的進一步發展,不過他已找到一些很好的合作伙伴。謝傲霜正在寫《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的小說版本,令人期待。透過這次文本被拆解,再而整合的經驗,她對寫作有新的衝擊及體會,讓她在文本創作上看到更多發展的可能性。


一個劇場節,五支隊伍十個人,十種心情,百分體會,當中仍有不少有趣的議題及分享未能盡錄,卻已洋洋幾千字。訪問嘗試讓各人回望製作,針對創作源起,淺述合作過程,分享在演後談及討論會也不曾透露的辛酸或甘味。期待各人下一次連結,另一個實驗,總結成果,再擬定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