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論文將於「第七屆華文戲劇節(台北.2009)」學術研討會上宣讀。
不知不覺間,「前進進」已成立十周年了。前進進自2008年12月起,即開始舉辦一連串的慶祝活動,而其中一項是透過出版《前進十年》特刊,回顧及 整理其過去十年來的探索與經驗,繼往開來。去年8月中,因為特刊的籌備工作,陳炳釗對前進進十年的發展進程,作出了初步的整理,並劃分為三個階段﹕(一) 「教育劇場」時期(1998﹣2001年);(二)牛棚過渡期(2001﹣2004年);(三)三線發展(2004年至今)。而本文則會以此三個階段為基 礎,嘗試初步探討前進進在本地劇壇的藝術與歴史的定位。
本地教育劇場的前行者
(一)「教育劇場」(Theatre in Education)時期(1998﹣2001年)﹕劇團成立初期,焦點放在教育劇場的發展上,並曾先後以北角油街前政府物料供應署(1998﹣2000 年)與前啟德機場職員休息室(2000-2001年)為團址。在這個階段,劇團所辦活動包括﹕「i-D兒女」 教育劇場系列、「小小劇場運動」系列、「劇場與教育2000」國際會議、青年劇場《Y2K青春戰士》及《Natural High~》等。
我們知道,教育劇場大約是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開始比較有系統地引入本地劇壇與教育界,而所謂教育劇場的模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英國 發展出來的,他們叫Theatre in Education。基本上這一個模式是活動為本的教學方法,針對的是當時學生的需要。後來這種理念漸漸成為一種藝術教育的模式,那就是怎樣設計一些藝術 活動,針對參予者的需要,透過『增權』(Empowerment) 的過程(透過技術或知識的灌輸,又或者不需要給予他們技術及知識) ,令他們有表達的權利或者自由。」[1] 固然,由於早期主要由英國劇人組成的中英劇團,擁有十分濃厚的英國教育劇場背景,加上中英劇團前工作坊主任黃婉玲在任期間(九十年代初至中),開始系統 性地推廣教育劇場與參與式工作坊, 早在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教育劇場的觀念與實踐已在本地劇壇和教育界埋下了往後茁壯的種子。[2] 然 而,對於本地教育劇場的深化發展,前進進的成立仍然有轉折性的意義。事實上,前進進的創團成員(陳炳釗、鄭綺釵、杜偉德和陳玉蘭)均為中英劇團舊人,陳炳 釗與鄭綺釵更曾分別担任中英劇團的教育主任與工作坊主任(1994至1997年)。然而,更重要的是,前進進大概是九十年代以來,首個打正旗號、專攻「教 育劇場」的本地藝術團體,其意義之深遠,也就可想而知。
建設牛棚劇場
(二)牛棚過渡期(2001-2004年)﹕由於政府於2000年1月正式收回北角油街前政府物料供應署,前進 進與當時部分油街藝術村租戶跟民政局多番商議後,終於被安排以直接租貨(Direct Lease)的形式(租約為期三年),自2001年開始,租用位於 土西瓜灣的前馬頭角牲口檢疫站,[3] 而油街藝術村亦正式易名為「牛棚藝術村」。[4] 遷入牛棚藝術村之後,前進進開始修建由劇團自主營運的表演場地﹕「牛棚劇場」,而其工作焦點亦遂漸由「教育劇場」過渡為以「劇場創作」與「場地經營」為主,其中活動包括﹕「第二屆非常劇場」青年劇場滙演、《奧利安娜的迷惑》、《(魚)夫王’N不(手)女》等。
前進進牛棚劇場(2002)
簡言之,這個階段的關鍵,是牛棚劇場的修建。根據陳炳釗,早在1999年他們第一次勘察牛棚劇場現址環境的時候,已經矇矇矓矓的有建立一所劇場的想 法。事實上,前進進當初找何應豐以及演藝學院的陳志權設計場地時,心中早有場地集「辦公室、排練室、劇場」於一身的構想(後來因為地方實在不敷應用,唯有 再與藝術公社另外分租現在的辦公室)。不過,直至2002年秋天,經過暑假一輪大幅的裝修之後,現在我們所見的牛棚劇場,才第一次真正的成形,而裝修費用 則由陳炳釗個人先作墊資。直至2003年,前進進成功取得戴麟趾康樂文化基金的撥款,於是開始作第二期的進一步裝修。概括而言,第一期裝修主要添置了劇場 所必須的一些基本器材,例如燈光、音響、控制台等。但由於牛棚本身是法定古蹟,所以添置的燈光器材不能完全依靠原來的橫樑作為主要的承托點;於是何應豐與 陳志權想出了以六根鐵柱承托整所劇場的燈光器材,讓劇場本身可以用上十支以上的舞台射燈。至於第二期裝修,則添置了現在的吧枱、雜物房與控制台,讓劇場的 空間更見用;此外,還把觀眾席基本設置為單面面向觀眾(但仍然容許改動觀眾席的位置)。但問題是﹕前進進為什麼會作出如此重大的轉變?[5]
根據陳炳釗,場地的特性與個人觀念上的轉變都有影響,難分主次。他說,當初他是透過創作介入劇場的,後來加入中英劇團,才開始以教育主任的身份,從 事教育劇場工作。所以離開中英的時候(1997年),他基本上擁有劇場導演以及教育劇場工作等兩個身份。他指出,他對教育劇場的熱情一直維持至2000 年,但在成功主辦「香港劇場與教育會議2000」之後,卻慢慢的冷了下來。首先,他開始意識到「青年劇場」逐漸變濫;其次,香港劇場與教育會議之後,來自 官方的教育諮詢邀請多了,他們意識到,若要取得一定成效,就必須全身進入學校,並從制度與政策的層面,更主動的作出介入;而對於他來說,這意味著前進進必 須在教育劇場與劇場創作之間,二者選其一。結果,也基於人力的問題,前進進選擇放棄全身進入學校,改而主力發展劇場創作,而教育劇場活動方面,亦以培育本 地小劇場創作與發展牛棚劇場本身為重點。[6]
然而,前進進對自主營運表演場地的追求,並非始於他們遷入牛棚藝術村後。事實上,前進進的創團成員,佔一半(陳炳釗與鄭綺釵)都是本地實驗戲劇團體 「沙磚上」的核心成員,而杜偉德亦是該团後期的活躍成員。無論如何,三人都是從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小劇場運動走過來的人。要知道,八十年代以前的本地劇 壇,基本上是話劇的天下。雖然六、七十年代已開始有人透過翻譯劇的形式,陸陸續續引入「荒誕劇」(Theatre of Absurdity)、「史詩劇場」(Epic Theatre)等西方劇場的前衛戲劇形式,但當時的戲劇界仍以話劇形式為主流。及至八十年代,當一批放洋歐美的年青劇人(例如當時開始於演藝學院任教的 毛俊輝、進念・二十面體的藝術總監榮念曾)開始陸續回港,投入劇場創作與戲劇教育工作,並引進六、七十年代於日本、歐洲、美國等地興起的小劇場美學,本地 的小劇場運動也就焉然誕生。而「沙磚上」正是這一場劇場運動的核心力量之一。
但所謂小劇場運動,它的核心精神到底是什麼呢?簡而言之,小劇場的核心精神,在於「探索」,「其間包括對創作形式本身、劇場跟社會之間的關係、場地 的空間運用(例如演區界分、演出者與觀察之間的關係)方面的探索。由於小劇場運動最初是在面積較少(座位大約少於二百)、彈性較大的小場地冒起,故此跟一 般(大)劇場比較,有較大和有趣的可能性。」[7]
小劇場運動的興起,跟六、七十年代日本與歐美的社會反抗運動密切相關,但當時的小劇場運動闖將不單在議題上以劇場介入社會,也從劇場美學的內部,作出種種的實驗與顛覆。
正是八、九十年代的小劇場運動,做就了一代人對劇場空間的思考與探索,加上八十年代中後成立的「城市劇場」,就更為2000年後成立的牛棚劇場,提 供了一個理想的原型。我們知道,「城市劇場」原本是香港城市當代蹈團的會址。香港城市當代蹈團由曹誠淵於1979年9月成立,會址最初設於其位於黃大仙的 家族物業之天台,1987年則遷往該大廈底層,並成立「城市劇場」。曹誠淵的場地構想,是把劇場(「城市劇場」)、畫廊(「城市藝廊」、咖啡座等集於一 身。「城市劇場」是全港彈性最大的劇場,觀眾席的佈置固然可供隨意調配(甚至可以取消觀眾席)。 「沙磚上」在1989年演出的《酷戰紀事》,在劇場佈置上便以竹桿一字排開的把劇場空間劃分為前後兩部分,而在演出的尾聲,一眾的演員更隨著噪動的氣氛, 把竹桿一根一根的拆掉,並以之逼使原本在觀眾席上冷眼旁觀的觀眾離席,進入演區,成為演出的一部分 。
此外,「城市劇場」更會為個別的演出提供特長的安裝佈景與技術綵排時間(兩周),故此當時受到了演藝學院學生、業餘劇社,甚致新生代的實驗劇團(例 如「沙磚上」)的廣泛支持。此外,除了提供演出場地,「城市劇場」更會主動策劃一些具有主題的節目。故此,「城市劇場」根本己不是一所劇院那麼簡單,而是 一所實驗劇院。「城市劇場」可謂香港第一波「小劇場」的重要發源地之一,「沙磚上」、「盒子樂隊」等重要的實驗劇場組合,都曾經在這一個可一不可再的小劇 場空間,留下了不少青春的血和汗,以及一系列令人無法忘懷、精彩絶倫的小劇場作品。 由此可見,前進進於2001至2004年間的所謂「轉向」,並非如想像中的那麼突然,而是上承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小劇場運動的一代人對劇場空間與美學 的探索與追求;而前進進在2004年以前的教育劇場實踐,亦可被視為八、九十年代小劇場運動的實驗與探索精神的引伸。固此,由「教育劇場」到「劇場創 作」、「場地經營」,與其說是偏離原有路線,倒不如說是重新歸位,讓原有的路線更聚焦化與清晰化。
三線發展
(三)三線發展(2004年至今)﹕經過上述的過渡期後,前進進在04年後確立了「劇場營運」、「獨立創作」和「戲劇培訓」三線並進的發展方向,活 動包括﹕「導演創作室」、「牛棚劇季」和「深化交流計劃」、演出《哈奈馬仙》、《老鼠.復仇.劍》、《死亡與少女》等。
導演創作室(2005)
值得注意的是,前進進以牛棚劇場為基地,其路向仍然延續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小劇場運動的實驗與探索精神,並予以進一步的深化。就以2005年的「導演創作室」為例,基本上便集合了彭家榮、陳炳釗、鄧樹榮、許樹寧、陳麗珠以及李鎮洲等六位當前最重要的實驗劇場導演,一起透過定期沙龍式的會談,探索創作及對話的空間,並以「尋找敘事語言」為題,創作演出;而在同年八月的最終回合「牛棚導演節」中,更同時找來五位新銳導演,創作全新作品。
戲劇深化交流計劃
此外,前進進亦銳意加強專業演員的進階培訓,並引入不同的大師訓練體系。例如,2007至2008年的「深化交流計劃」,便曾先後邀得澳洲 Liminal Theatre and Performance劇團的藝術總監Robert Draffin以及師承Grotowski的波蘭劇團的藝術總監Staniewski,來港為本地的年青演員提供大師班訓練,這無疑為本地的劇場發展帶來 了新的藝術觀念與專業實踐上的衝擊。 可以這麼說,經過接近二十年的戲劇探索後,本地的劇場美學實驗與專業實踐,終於在牛棚劇場找到了一個有力的接合 點與「蹲點」。而這一切,在某意義上,可算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本地小劇場運動的某種延續。我們知道,在一個健康的產業化藝術環境中,實驗劇場的存在, 是為了確保其不住的創作力。固然,本地劇場的產業化仍然長夜漫漫,但在一個急劇轉變與浮躁的年代,前進進的沉著與開放,就更加顯得難能可貴。
[1] 小西編:《由劇藝到藝術體制:劇藝研討會九八至九九紀錄》(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 ,1999年) ,頁84-85。按﹕原文為陳炳釗發言。原文中「 基本上這一個模式是活動為本的教學方法,針對的是當時學生的需要」,應指早期的「戲劇教育」(Drama in Education,DIE)模式。後來英國的「戲劇教育」則發展為教育劇場,而這一種藝術教育模式亦不再侷限於校園,而活動也不少由劇團負責。
[2] 當時的相關情況,另見小西著﹕〈黃婉玲﹕持火把的劇場工作者〉,《女流》第48期(2008年4月),頁18-21;網上版見﹕http://nuliu.wordpress.com/2008/04/29/ 。
[3] 1999年,上水屠房啟用,牛隻檢疫工作遷進上水屠房,原有的馬頭角牲口檢疫站關閉,原址則交由政府產業署管理。
[4] 期間的詳情見陳沛浩著﹕〈從油街到牛棚﹕香港藝術村演義〉,《創建重生﹕城市中的文化空間研討會結集》(澳門﹕牛房倉庫,2004年),頁59-63; Damian Cheng, “Politics of Heritage: the Case Study of Cattle Depot Artist Village in Hong Kong”(draft), first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Asian Heritages at Crossroad, 4-5 December, 2007
[5] 小西著﹕〈牛棚劇場的前世今生〉,《Ampost》2006年3月;網上版見﹕http://angelland.negimaki.com/blog/?p=54。
[6] 同註5。
[7] 見鄭威鵬著﹕〈小劇場補充練習八條〉,《信報》「文化版」,1995年8月31日,第2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