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嘉銘/
當今年林海峰、森美、曾志偉及林敏聰都走上台,說演出棟篤笑的時候,我想,棟篤笑已死──《棟篤已死》,或許是我下一個演出的題目,可是當我仍未想到如何為棟篤笑這種「藝術形式(Art Form)」走出困局,以及在我仍未能鍛鍊演出技巧之前,我不會再次上台。 棟篤笑已死,也有一個「漸死」的過程──那是香港娛樂圈愛以棟篤笑包裝演出的時候,也是劇場界把喜劇宣傳為棟篤笑的時候,亦是教會牧師利用棟篤笑傳道的時候,更是大部份「補習天皇」都自稱棟篤笑加補習高手的時候……本來,棟篤笑的「普及」,畢竟正常不過──試想老師講課談笑,經紀推銷搞Gag……之餘此類,香港起飛的幾十年來,「棟篤笑」都無時無刻在發生!那棟篤笑越來越多,有啥問題? 問題正是,本非棟篤笑,卻被刻意穿鑿附會,是為扭曲了這種Art Form;本來已有喜劇元素的劇場演出,被說成棟篤笑,更影響了觀眾對該劇場原有意象的理解!更大的問題,是娛樂(藝人)至上的香港文化,似乎只限定了這些知名一群才是棟篤笑的主流,同時剝奪了棟篤笑本來的小眾意味與精神!
娛樂與藝人至上
要討論棟篤笑的形式,畢竟困難,而原因正正在於「棟篤笑」三字早已框限了演出的想像。當然在這裡所說的棟篤笑,是那源自西方,尤其小數族群在城市周邊近郊的平民住宅區,在未有電影院的五、六十年代裡,普羅百姓只得往廉價酒吧裡泡,慢慢結集而來的小眾表演(可參考John Limon, 2000, Stand-up Comedy in Theory, or, Abjection in America)──那會是有色人種對強權的戲言戲語,也可以是邊緣族裔對不公的憤世笑罵……在在顯示,那不是被訓練過的形體動作或默劇技藝,更不是巨額投資的演藝舞台,而是語言聲線的近乎雜耍,卻又離不開弱勢文化的反動。
香港的棟篤笑為人所認識,當然是因為黃子華(可已沒有人記起差不多是同期出現的伍嘉歧)。黃子華首次演出《娛樂圈血肉史》,畢竟都有小眾意味,那是對自身投入娛樂事業之被排擠,作調笑與反諷。然他的成功以至演出一開十數年,便是後話,亦未容否定今天的客似雲來,多少都是他成名後的副作用。近年視棟篤笑真有可為的林海峰與許冠文(後者真正的兩小時個人演出,其實在零五年,於入行三十多年後才告出現),離不開的原因皆是這形式已成了被吹捧的名牌,卻不是因為其精神源頭,是那極具小眾活力,批判與反思主流社會的精神。
更何況,近年的「轉型」,比如是黃子華、張達明和吳鎮宇的兩集《鬚根show》,張達明和吳君如的《兩篤笑》,張達明的《一咀show》,詹瑞文的《男人之虎》,甚或他的《萬世歌王》或「假音人」陳浩峰的《萬世師表孔巨基》、《東宮西宮》系列等等的又演又跳又唱,都被說成是「棟篤笑」!那可以提問,棟篤笑是甚麼?而如果演出內容偶有失之於前文論及的批判與反思,卻是娛樂至上,那這個所謂「轉型」,是否可喜?
近年我所看過真箇為棟篤笑的演出,是在零五年於墨爾本「國際喜劇節」裡,看演員似是順手拈來的台上風彩,而且更多是「平民演出」──原因在於每年喜劇節舉行的前半年,主辦單位都會公開讓市民「申請」演出;意思是讓大眾遞交劇本大綱,經掄選後會被安排日程與場地,公開售票演出。而內容也多是自身的經歷,比如是辦公室助理、幼稚園教師、超市服務員等等,以喜劇姿態上場──當然其他更多是專業「棟篤笑演員」,可香港必然容不下這個職業。在香港近年略有以上色彩的演出,可能只有周融、黃毓民、林超榮和羅啟新《特首選舉之政治不正確笑口秀》,雖然質素真的差得老遠,比如周融似乎不懂說笑,羅啟新更有笑位抄襲黃子華《冇炭用》,不過開場前演出者在場外才揹著袋,在場外等候,像路經此地的觀眾一樣等候入場,真箇讓人感到那是寫意表演,略有酒吧棟篤笑的氣氛。
文字與演出的局限
話雖說香港棟篤笑令人沮喪,然這個形式本身就有局限,因為棟篤笑其實並非真正隨心寫意,順手拈來;相反,它是極其倚賴劇本(有時甚至是「爆肚」說話,都是早已設計)。是故棟篤笑劇本往往要慮積生成,把想法蘊釀成文;而期間更必要對所撰寫的文字修飾,到最後教創作者主觀地相信,如何把話說出來,才是有趣惹笑──當然可能最終只是「爛/硬gag」收場。棟篤笑難被創作與書寫,卻又不能否認其形式上的局限──那正是對文字的依賴。
文字技巧的難以掌控,令笑話難被精準認同;而因為文字局限,也就相對地被文化局限了。是故因為那對文字的坦白應用,甚至偶爾是用得肆無忌憚,便失之於劇場演出可以設計的任何文學性與象徵色彩。這也同時解釋了為甚麼有些人不喜歡棟篤笑,因其故作坦白,口若懸河的形式,同時似乎逼迫觀眾聆聽(權威的)演出者讀白,卻失之於任何意境的推延,令一切似是文字充塞,可又難免蒼白。
棟篤笑不是文學創作,更不是戲劇的角色扮演,是故演出者很多時往往在自編自演的過程,因為完全把自己置於中心,而難以為自己冷眼旁觀,卻流於表面的個人宣洩。沒有角色扮演,創作者便不會假想另一個「自己」,而難與劇本保持距離,有時還失諸冷靜、愜意。然而棟篤笑在創作與形式上,本身就難以因為距離感而有一種沉著的表現,因為創作者的自編自演,總會有一份自覺,要把話對觀眾說個清楚明白,更似乎要滿有能量地把自己的想法──往往亦連帶個人經歷──活靈活現地拋擲出來;那種赤裸與埋身,的而且確就是難以有一種委婉曲折的書寫與文學性。 棟篤笑難寫難演,是因為創作者同為演出者,對自身經歷的執著(有時更是執迷),彷彿要文字成了表述自身的利刃,沒有預留空間讓人招架,亦慣性要觀眾一頭的栽進創作者的自我世界裡。吊詭的是,棟篤笑極度需要觀眾,因為那就如演戲訓練(acting),單人匹馬自然沒有另一個演員,進行反應(reacting)。棟篤笑的reacting,是故必然要觀眾擔當,可這要算是正式演出的一刻,才會出現這個重要部份,令演出近乎圓寂而達至另一層次。這又可解釋到棟篤笑難以綵排,因為沒有觀眾的對鏡自說自話,真像神經病發。 寄望突破話說回來,可能倒又因為棟篤笑多要由創作者的個人經歷出發,又真的近似即興與觀眾交流,而不失形式的坦誠可愛。是故最動人的棟篤笑,並不會發生在伊利沙伯體育館,卻會在小劇場或酒吧裡出現──更像與友人的把酒談心。 一個大膽構想,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能否有一個不似棟篤笑的「棟篤笑」,讓觀眾看得明白,卻又一反他們對棟篤笑的印象與理解。比如是我在零六年的演出《文化圈血淚史》,便是有意讓我在澳洲的觀賞經驗,想像與友人的隨意閒談,而寫成劇本。然而事實與構想仍有距離,畢竟當一個人站在台上的時候,那表演者的身份與感覺便又立時襲來,令我迅即便故作表演的姿態舉手投足,難以為之前所說的「隨意閒談」突出效果;這份演出的突破,相信仍有待思考與實踐。
棟篤笑演出困難。在香港尋找突破,而又認真討論棟篤笑的前路,就更不容易。與有心演出者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