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文:陳冠而/
受訪者︰影話戲藝術總監 羅靜雯、愛麗絲劇場實驗室藝術總監 陳恆輝、7A班戲劇組藝術總監 一休
圖片來源:影話戲、愛麗絲劇場實驗室、7A班戲劇組/
世博鬧哄哄,國家館與主題館前人龍逼爆;園區以外,「京港滬三城青年戲劇導演作品世博展演季」(下稱「展演季」)分別搜羅了北京、香港及上海三地青年導演的劇場作品,在靜安區演出,讓三城戲劇工作者借展演作交流。大會還在5月10日特別舉行了主題演講及圓桌會議,讓九位青年導演的交流對談,分享各地的劇場生態與各自的劇場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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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 | 演出單位 | 劇目名稱 | 導演 | 演出地點 | 演出日期 |
| 香港 | 影話戲 | 《獨坐婚姻介紹所》 | 羅靜雯 | 上海戲劇學院劇院 | 2010年5月11-12日 |
| 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 《卡夫卡的七個盒子》 | 陳恒輝 | 上海戲劇學院端鈞劇場 | 2010年5月13-14日 | |
| 7A班戲劇組 | 《想死》 | 王敏豪 | 上海戲劇學院端鈞劇場 | 2010年5月16-17日 | |
| 上海 | 上海話劇中心 | 《12怒漢》 | 田水 | 上海話劇藝術中心D6空間 | 2010年4月29 – 5月16日 |
| 上海现代人剧社 | 《上流社會的腔調》 | 劉方褀 | 新光小劇場 | 2010年5月14-17日 | |
| 聆舞剧團 | 《暗房》 | 蔡藝芸 | 芷江夢工場 | 2010年5月15-16日 | |
| 北京 | 優戲劇工作室 | 《太陽.弒》 | 邵澤輝 | 上海戲劇學院 | 2010年5月8-9日 |
| 編劇:周喬 | 《一齣夢的戲劇》 | 裴魁山 | 新光小劇場 | 2010年5月11-12日 | |
| 個人作品 | 《泄密的心》 | 康赫 | 芷江夢工場 | 2010年5月9-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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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充足 隨機應變
我們分別訪問過三個團體,大家都認為這次「展演季」是極為難得的交流體驗。
「有上海現代戲劇谷主辦,再加上香港藝術發展局的大力幫忙才得以順利進行。需知道在中國內地演出,若要自己申請批文、和政府機關打交道,行政上真是困難重重的。」「影話戲」的藝術總監,亦是《獨坐婚姻介紹所》的導演羅靜雯說。「影話戲」在03年曾到廣州十三號劇院作交流演出,當時的經驗讓羅靜雯知道,內地劇場技術支援不足,因此必須自己準備充足。今次《獨坐》,「影話戲」的後台工作人員無論台燈聲都帶齊人馬,全都經驗老到。燈光設計師在隨機應變改燈之餘,亦要下場做operator,甚至要落手落腳掛燈!連導演羅靜雯自己也要兼做現場攝錄的camera man。雖然技術上難度不少,入台時間亦僅有一日半,可是「影話戲」堅持原汁原味,佈景也是照足香港演出來做,不過由於貨運手續繁複,所以佈景改為在上海搭建的。
「不能說是內地較為落後,但很明顯和香港的劇場工作文化不同,例如後台人員on show時也未必會關手提電話之類。」「7A班戲劇組」的藝術總監一休對於在內地劇場工作的難度亦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所以事前準備也很充足,連喇叭和喇叭線亦自備了;他還說感謝「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提點與協助,因為他們的《想死》緊接「愛麗絲」的《卡夫卡的七個盒子》在同一場地演出,所以「愛麗絲」留下不少物資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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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觀劇文化:十時走人,趕尾班車!
「我們三個香港團都看了北京的《太陽.弒》,演出期間很多觀眾會用閃光燈拍照、談電話、出出入入。我想這是內地的觀劇文化。所以我們都特意加了house announcement,像香港的提示一樣,請觀眾關掉手提電話、鬧錶等及不要拍照與攝錄等。」陳恒輝指house rules的確管用,演出時較少人拍照和講電話。
「還是有人拍照,因為之後我們在網上找到好多演出的相片!不過起碼已沒有用閃光燈,對演員的影響少了。」羅靜雯笑說。《獨坐婚姻介紹所》有一個現場攝錄機,當場拍著演員的舉動,即時投影在佈景上,製造放大內心情緒的效果。在香港演出時,攝錄機慣常設於觀眾席第三行左右,可是上海的人員強烈建議設在第一行,不然「觀眾在演出期間可能會走動,影響拍攝」。
另外,上海地鐵只維持服務到晚上十時半,所以演出都不設演後座談會,而像《獨坐》般近兩個半小時的演出,在十時左右也會有些觀眾離開,要趕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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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廣東話還是普通話好?
香港戲劇要到內地交流演出,其中一個必須面對的難題,是語言的問題。今次的三個作品的首演版本都是以廣東話演出,而今次對於要和內地觀眾交流,三位導演作出了不同的語言嘗試。
《獨坐婚姻介紹所》全面改為用普通話演出。普通話始終不是演員的母語,挑戰甚大,沒法講得太流利,連戲的節奏也慢了。「用廣東話演僅兩小時十分鐘,改成普通話足足長了十分鐘!」羅靜雯笑言。不過觀眾的意見讓他們覺得努力沒有白費。在一個錄像工作坊裏,她問上海學生想看普通話版還是廣東話版,學生竟然說現在這種「唔鹹唔淡」的普通話是可接受的。因為戲的內容是香港道地的生活細節,假使以十分流利的京片子來說,反而無法讓人入信;可是若以廣東話演出,這戲的對白如此多,精神都花在追看字幕,就未免會走漏太多畫面。
陳恒輝認為《卡夫卡的七個盒子》形體動作佔的分量頗重,所以沿用廣東話,也不會太妨礙觀眾接收。上海的戲劇演出較商業化,《卡夫卡》的主題與形式都相對小眾,觀眾普遍認為此戲帶來衝擊,很新鮮、很特別。陳恒輝對於首場八成及尾場爆滿的入座率很滿意;首場演出結束後,「戲劇骨坊」導演鄧菡彬博士走來跟他聊天,說《卡夫卡》讓他想起Derek Jarmen的《維根斯坦傳》。而尾場則以上海戲劇學院的師生居多,有學生提出希望他能把劇本電郵給他細讀,陳恒輝認為這是好現象。
《想死》今次比起數年前在港演出的版本略為短了十五分鐘,一休說主要是節奏上走得更明快,而整體故事情節是原汁原味的。但字眼上,監製林沛力確然有提出避重就輕的刪改,例如有一句台詞「我不嬲都反對死刑」就改掉了,這是他們自我審查的部分。另一有趣的改動,是《想死》採用了廣東話與普通話夾雜的語言形式。一休說曾經用了一個月時間跟演員嘗試以普通話演繹,可是發現難度太大,很影響演出品質,不得不棄掉這想法。半廣半普的做法又是怎樣來的?原來碰巧飾演「樂師」的演員的普通話流利,而這個角色本質上就像一個心靈顧問,位置相較其他角色抽離,因此一休覺得邏輯上成立--「樂師」可以說普通話,而其他角色與之對話時,也會說普通話。一休認為觀眾反應不俗,看到他們在廣東話部分很留心的在追字幕,證明一直投入閱讀;當然,他也承認語言的接收上會打了折扣,以致某些預計中的「笑位」或「反應位」失效或延遲。
/九位導演面對面 大談三城戲劇生態
主題演講及圓桌會議在5月10日舉行,其時「展演季」大部分的戲都未上演,九位來自三城的青年導演便要交流意見。大會設定了兩個大題目:「城市與青年戲劇」及「戲劇創新與城市未來」,也邀來一些專家,代表香港的講者包括古天農及林立三。
一休明言認為論壇的交流成果不太具成效,是十分可惜的一點。討論時大家根本未看過彼此作品、互不相識,大會也沒有設一些有效的議程,於是討論很快便落入「都市發展過急而導致文化藝術受擠壓」之類的論點,在美學探索方面則討論較少。「如果大家起碼看了展演其中三個作品再作討論;或大會設更確實的議程如『青年導演在社會資本不高的情況下如何探索藝術視野』,那討論會更有層次與效果。」反而後來有一晚,他私下和一些北京導演吃飯,談的更深入、更多。
陳恒輝則嘗試觀察他城的戲劇生態特質。他以「spiritual」來形容北京的藝術生態,比較嚴肅。「《泄密的心》是純形體全無台詞的,《一齣夢的戲劇》重視ensemble,七到八個演員各拿著一張椅子一同向觀眾述說故事;《太陽.弒》則傾向史詩式。三個戲都是寫意的,形式上也有實驗的理想。」他也提到,內地戲劇工作者也會關心與好奇香港戲劇生態,如香港戲劇工作者以自由身為主,對於他們來說是奇怪的事,因為如上海話劇中心,演員都是全職的。
作為主辦城市的上海又怎樣呢?上海現在每天都有很多戲上演,也有很多戲賣座,市場競爭非常大。而上海戲劇圈有一個詞,叫「白領戲」。「白領戲」是指現時上海最流行、最賣座的劇種,題材生活化,以談愛情、辦公室工作為主,語調輕鬆,以喜鬧氣氛吸引觀眾。一位上海年青導演對「白領戲」雄霸市場的情況很憤怒,說上海的戲劇太討好觀眾、投向市場。對此話題,羅靜雯認為京港滬三城都是高速發展的後現代大都會,一樣需要面對票房與觀眾的問題,只是上海戲劇的發展走得比較快,很早已經到達一個蓬勃膨脹的地步;現在對上海觀眾來說,看戲劇和看電影幾乎差不多。香港雖然還未走到這個局面,但也開始要面對同樣的問題。而反觀大家北京現時的嚴肅與嚴謹,她認為某程度上是因為目前北京的戲劇環境沒上海的蓬勃,還有空間走,所以未被市場局限得太厲害,可是他們也得面對另一些局限,或許是敏感的議題不能做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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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內地劇壇交流有難度
「展演季」難得,大家一致認同;作為香港戲劇工作者都希望開拓華文戲劇世界,渴望到內地進行交流活動,可是資源上、行政上的限制的確不少。
「以往在中英劇團工作經常有巡迴演出,交流對我來說是順理成章的事;過往『影話戲』亦曾到菲律賓、台灣等地交流。可是到內地演出行政困難重重,我們這樣小規模的團的力量是難以做到的。」羅靜雯說。
「能夠互相觀摩大家的作品,並有機會與內地導演或劇評人見面,的確是有聯繫上的幫助。」陳恒輝認為能有今次機會已經感恩,可是始終受資源問題所限,暫時未看得見是次「展演季」能為日後交流開拓多闊的路。
「交流上的推動總會有,但無論審查機制、行內工作模式與習慣、觀眾觀劇習慣,香港與內地的文化都迴然不同,小型團體如『7A班』真的不敢貿然去馬。」一休又指,語言的處理也是一個需要認真研究的問題。廣東話本身保留了很多香港地道特色,對以香港生活作背景或探究廣東話語言節奏的戲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但全廣東話演出對內地觀眾來說的確吃力,而要香港演員用普通話演出也有難度。
怎樣再走?這既是資源和行政上配合的問題,也在藝術方面需要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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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我位置
羅靜雯認為一旦冠上了三城青年導演的名號,無論如何別人已經會當你是香港的代表,《獨坐婚姻介紹所》不再是代表「影話戲」,京滬導演會由此微觀香港戲劇的整體生態。因此她很自覺自己必須顧及這個「代表」身分:「平時在香港我很少談自己的作品,因為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直接去看。可是當我身為香港代表,尤其是在論壇這種場合上,我必須多說一點話;若別人有某種說法,我也盡量回應。如果我太吝嗇回應,其他與會者便會以別人的說法作為總結,留下對香港的印象便是如此這般。」
對於自己的作品在世博的位置,一休坦言,覺得這個「展演季」與世博無甚關係,頂多能說是個點綴。「但也無妨,始終這機緣巧合,成就了一次難得的交流機會,讓我們看了不少過去未有機會欣賞的內地戲劇作品。」
從香港走到內地的戲劇人,有北上發展的「進念」,走遍中港台的「非常林奕華」,中國實驗戲曲的「榮念曾」,都是大名字,大規模,大製作。至於小劇場?如何才能發展出更多有機的磨合?在世博的求高求大以外,在耀眼煙火落幕之後,要走的路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