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權力遊戲

文:謝傲霜/

其實,你認識從你自己口中所說出來的一切嗎?當網路和媒體成為了你的生活,你和文字影像之間的糾纏會去到一個怎樣的程度?你還是你嗎?甚麼是你自己?甚麼是世界?甚麼是真相?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與進劇場剛在三、四月引進的「新文本」翻譯劇作《母雞身上的 刀子》﹙Knives in Hens下稱 《母雞》﹚、《遠方》(Far Away)和《神級 DJ》(God is a DJ),雖分別出自英國劇作家 David Harrower 、Caryl Churchill,和德國劇作家Falk Richter之手,而故事的背景亦不盡相同,但對語言和權力的敏感度卻同樣地高,觀賞後亦值得一再細味當中的一字一句一場景。

此三劇的創作年份分別是1995(《母雞》)和1999(《遠方》、《神級 DJ》),正值網絡科技火速冒升,個人的自我與身份在媒體話言霸權下開始分崩離析之際。策劃這次演出的前進進藝術總監陳炳釗曾解釋:「所謂『新文本』,並不是以『年代』來劃分。『新文本』主要是指劇本的題材和表現方法與之前有分別。從前的劇本多從描繪『人性』出發,但少有提及社會如何規範了『人性』。『新文本』則較多談及社會議題如兩性關係、政權與個人的關係以及社會禁忌等。」而這三齣強調文本的當代歐洲劇目,正正透析出語言以及語言所指涉的權力如何構成了我們所處身的這個時代,而這個時代又如何規範了個體的存在模式,屬香港鮮見卻又甚為缺乏的戲劇類型。

我的名字
「神的世界就在我的眼前,我所能夠做的,就是將之命名,就如將我的刀插入母雞的肚內。我是以此方式知道神的存在。」《母雞》中沒有名字的女主角如是說。

《母雞》是David Harrower出道時的首個劇作,以蘇格蘭封建農村社會為背景,講述一個嫁了農夫的文盲女子婚後遇上一名讓她識字並學會思考、質疑的磨坊工人,二人及後更合謀殺死農夫,並謊稱農夫乃因第三者而離她而去。

命名絕對是一種語言權力,《聖經》中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且稱光為晝,稱暗為夜,神口中所說的成就了世界的存有,而人所說的,人所命名的,其實具有著相應的力量,如六四是民主運動還是反革命暴亂?這就是一種命名和定性的力量。

《母雞》中磨坊工人被村民描述且稱之為魔鬼,農夫則盛傳是與母馬交合的人,可見人言可畏,但當中幾多是真實的呢?劇中並沒有說明,只保持了一種隱晦,而這亦是我們在面對媒體主導世界時的切身狀態——永遠沒有完整的真相,誰可知道鏡頭背後,某個明星某個國家領導人的真面貌?

劇中文盲女子透過學習文字語言,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因為她一直只被稱為農夫的女人。沒有名字,就沒有自我,也沒有自主權,但透過命名的權力,文盲女子擁有了自己的同時,也就擁有了自由地去描述所處身世界的能力,可是一旦進入了語言,就同時進入了語言所虛構的世界,所以故事中文盲女子透過掌控筆和墨,脫離了無知的狀態卻也同時有了撒謊的能力。

《母雞》導演是來自加拿大的陳以珏(Marjorie Chan),她巧妙地掌握了劇本當中的隱晦和張力,演員Sean Curran(飾磨坊工人)、Charlotte Blandford(飾文盲女子)和James Gitsham(飾農夫)以精準有力的肢體語言將三個主角當中的心理爭扎描繪得淋漓盡致。

真實謊言
至於《遠方》的編劇Caryl Churchill,則可說是英國當代最突出的女性劇作家之一,1938年出生年屆七十多的她創作力仍十分旺盛,常能針對當代最貼身的話題進行創作,且作品往往涉及現實政治社會環境,對權力、政治、戰爭及人性中的暴力等議題提出有力有創意的批判和質詢。

《遠方》是Churchill針對世界現狀與未來危機所構寫的「寓言」。如前所述,當進入了語言的世界,自由與謊言便同時成為可能,如中國網民與中國政府之對峙,而「寓言」作為一種語言的存在卻甚具顛覆性的,因為它可以逃過政治權力對語言的控制,所以中國會有草泥馬和河蟹以及其誕生故事的出現。

Churchill的這個「寓言」則以短短三幕描繪了一名少女的三個人生階段:從兒時偶然目睹罪行到不知不覺變成無知的幫兇,再到最後的流亡或世界大戰,而三個階段所採納的語言模式相當不同。在少女的孩童階段,她目睹了一次流血事件,但身邊的大人卻不斷撒謊以扭曲事件的真相,透過語言去模糊是非黑白,當然,這亦是政治權貴常用的愚民技倆,惟當時的女孩,顯得仍對語言所連帶的真相存有過於簡單的信任。及至第二個階段少女長大後投身社會工作,她與其共事的男角常玩的一個遊戲是比拼說不可能的事,如在地鐵內找到間房可以搬進去之類,暗示了成長與學習操控語言的關係,這與《母雞》中透過獲取命名權和掌控話語以達至自由的成長描述本質上相同。

到了第三個階段,Churchill將「寓言」推到了一個極致,對白如「貓已經加入咗,企響法國人嗰一邊。」「 綠頭鴨唔係好嘅水鳥。佢地會強姦,佢地企喺大象同韓國人嗰一邊。」「 我喺埃塞俄比亞殺過牛同埋細路。我向西班牙人、電腦programmer同埋狗組成嘅聯合部隊發放毒氣。」「 呢度嘅天氣宜家已經企左喺日本人嗰一邊。」等等,聽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其一是因為翻譯成中文後英語的語帶相關詞自然消失,其二是文化脈絡不同使部分暗喻無法被理解,但無論如何,Churchill透過描述讓人體會到當世界所有事物和人被逼至敵我分明誓不兩立是如何殘酷的境地,而語言在這動輒得咎的場域都幻化成密碼,不單真假難分,而且亦無法判斷黑白是非。可見語言所盛載的權力,既可載舟,亦能覆舟。即如當政者可透過語言去控制人民,但人民亦可透過語言去挑戰權力和尋找自由。

由於劇本語言的複雜性,是次將《遠方》搬上舞台的導演馮程程與三名演員李潔芝、梁曉端與胡智健耗了大量時間精力去理解劇本當中的喻意,並揣摸劇本中三個角色未曾在劇本寫出來的心路歴程,當然他們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尤其在第三場中,演員所說的對白或許不為觀眾所能夠直接理解,但角色之間的關係張力和每個角色內心的複雜狀態卻被一一演活了。

虛擬存在
真假難辨是非不分的下一步是甚麼呢?陳志雲早前的一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熱爆全城,但曹雪芹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可能更貼切地描述了我們這個網絡年代。Falk Richter的成名作《神級DJ》所刻劃的就是這樣的一種狀態,正如本劇導演陳志樺所說:「 在全球化的圖景下,媒介塑造出來的現實可能比原本的現實更『真實』,操縱了媒體就等於操縱了世界。我們開始很容易跌入一個真假都不知道的世界。」

Falk Richter被德國媒體稱為Pop-director(流行文化導演),是德國現今最炙手可熱的年輕劇作家之一,《神級DJ》以「藝術真人騷」的演繹手法,描述舞廳另類DJ和過氣電視節目MC這一男一女兩位「資深媒體人」,如何為求出位,將自己的私生活出賣成為「藝術商品」,當中玩味諷刺的就是我們這真人騷泛濫的年代,傳統的電視劇已滿足不了在這虛擬世界渴求真相的觀眾。

真人騷這節目類型從千禧年開始由美國吹到歐洲,但至今連中國媒體亦抄足大玩真人騷,遠及貴州衛視也推出如《人生》此等節目,由與空姐同居的日子到哥哥風餐露宿追查殺弟嫌疑人皆有之,妒忌、傲慢、貪婪等血肉人性至臭罵、爆粗、揮拳怒打等舉動一一成為了娛樂大眾的情節,於是乎人人都變成了偷窺狂,但邊看卻邊質疑當中的造假成分,要知道中國連雞蛋豉油也有假的,還有甚麼假不了?可是邊罵還是邊看。

《神級DJ》一開場是男主角的長篇獨白,當中說及他喜愛紀錄所有真實的聲音並將之混合和再創造,使之成為屬於他的音樂,而這種聲音,反而並不存在於原本的真實世界當中。而事實就是,我們的語言、自我、真相都在媒體的刪選當中不斷被再創造,而在這過程中,誰掌握了再創造的權力?所以God is a DJ這劇名,或許暗諷媒體奪取了再創造的權力,成為了眾人的神,可以左右生死大局。

在獨白之後,劇中朱栢謙與蔡運華所飾演的男女角,展示了一場又一場精警妙絕的對話,將劇本那極之複雜的話語用亦真亦假的情緒演繹出來,且配合了電視、webcam、錄影機、錄音機等所即時再創造的影像與音效,迫令觀眾正視我們當下的生活處境——在媒體的包圍轟炸之下,真實的個體還存在嗎?

劇中的語言及其所描述的世界,正體現了真假難分之後的虛擬存在,而這種存在狀態使解構解體等企圖或試圖理解真相的方法已不再可能,如劇中「我愛你」這話語在這虛擬世界被不斷複述之後,剩下的,只會是情感的虛無,但這虛無並不代表假,也不代表真。末段導演陳志樺以女角的影像配以不斷的無法被認清和理解的獨白,混和「我可唔可以咁講」、「你可以咁講如果你想」這兩段概括了現代語言狀況的句子,揭示了現代社會的實況,即基於任何言說都成為了可能,語言的力量正在消解當中,故世間一切都只變成了稍縱即逝的一場遊戲。

面對如此強而有力的文本,三位導演在難以刪改劇本的情況下,運用了他們的創意和洞察力,為觀眾帶來了難能可貴的觀賞經驗,加上三齣劇中極之優秀的舞台設計和具創意的場地運用、演技精湛的演員,以及盡見心思的燈光、音效、錄像等安排,在推動本港劇場藝術發展上實在是難得的補遺。